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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藝文天地】
巴塞羅那的曲綫

王曉丹

南法筆會結束之後,我原是要從尼斯回美國,轉身巴塞羅那純屬偶然,而世上的事就是這樣,常常一個偶然就成全了一份驚喜,造就了一段意想不到的人情冷暖。
筆會的最後一天,在前往巴塞羅那的大巴上,我請我的旅行經紀人幫我改了兩天後從巴塞羅那回美國的機票,接著就在網上訂這兩天的酒店,沒想到酒店價格飛漲,聖家教堂附近的酒店都已爆滿,距離遠的非星級酒店一晚也要300歐以上,看來外出旅行臨時訂酒店實在是下下策。
瑞琳、毛毛兩姐妹早就訂好了聖家堂附近的酒店,瑞琳對我說:“實在不行就別訂了,來和我們擠一擠,反正就兩夜!”可愛的毛毛更是興高采烈地說:“不訂不訂,省下錢來我們去買裙子!”儘管我知道歐洲的酒店房間都不大,即便是兩張床,也是很小,三個人根本無法合住,何況有可能房間裡只有一張稍稍比單人床寬一點的雙人床。但她們的心意卻使我大受安慰,人與人之間無事的時候甜言蜜語錦上添花,哪如關鍵時候一句話雪中送炭叫人心安!
巴黎來的程瑤是個留學生,聰明漂亮,性格活潑,一見就討人喜歡,她也臨時決定在巴塞羅那多玩兩天,正在網上尋找民宿,考慮到她還在上學,我請她給我一個機會由我付費,我們同居一室,共同遊玩。事情就這樣成了,在巴塞羅那的最後兩天,瑞琳、毛毛、我和瑤瑤,我們成了最後的四人小分隊。
第一天晚上,世界華人週刊的社長張輝請大家吃飯,溫柔可人的淼淼也在座,我們六人坐在巴塞羅那街邊,看華燈初上的城市,車水馬龍往來穿梭,習習微風拂面而過,張總帶來的百齡壇蘇格蘭威士忌,一人一杯在手,時不時碰杯相賀,後來德國的知名學者朱效廷老師攜夫人也加入我們,人更多起來,大家相談甚歡,氣氛溫馨美好。
第二天只有一天時間,看不了巴塞羅那所有景點,於是決定有主題地遊覽。我們這個小分隊,瑞琳是當之無愧的領導,這次南法筆會,我見識了她的大將風度,很少有女人兩面兼具,既嚴格鋭利又宅心仁厚,對事情原則問題絶不含糊,甚至可以怒形于色,但對人卻寬厚大度,從不吝嗇讚美誇獎。所以當仁不讓她是我們小分隊的頭兒,去哪裡、幾點出發都由她說了算,我們聽她指揮。而瑤瑤又是最佳導遊,上網查地址、查路線、乘地鐵,頭頭是道,我和毛毛無需動腦,只管跟著,好不愜意!
我們確定的主題遊覽是去看安東尼奧.高迪的建築作品。建築是一個城市的靈魂,有故事的建築更讓人沉迷期間,巴塞羅那可以說是高迪之城,這位別具一格的建築設計師在巴塞羅那留下了16件不同尋常的建築作品,其中7件被世界教科文組織列為文化遺產。我看過很多世界文化遺產,大多是年代遙遠的古蹟,而高迪活著的年代,1852年出生,1926年離世,他的作品不是以年代久遠,而是以風格獨特列入世界文化遺產,這本身就讓人好奇,是怎樣出類拔萃的現代藝術,能登上如此優秀的排行榜?這位風格離奇的藝術家又將帶給我們怎樣離奇的視覺盛宴?

第二天一早,我和瑤瑤乘地鐵來到瑞琳兩姐妹的酒店,聖家堂就在旁邊。看過太多歐洲的教堂,而這一座卻是可以讓人發出尖叫!從裡到外的結構、色彩、細節都展示出設計者特立獨行的風骨。教堂整體結構以大自然的山脈、洞穴、花草、動物為靈感,讓人深深領略造物主創造的偉大;教堂尖頂是哥特式,卻完全不對稱,且形狀奇異,幾乎看不到直線,都是波浪形的曲綫,彷彿地中海的精魂在建築上浮現;走進內部,大堂裡的彩繪玻璃是最靚麗的自然色澤,濃烈、鮮艷,給視覺帶來極大沖擊,更給心靈帶來無比震撼;玫瑰花堆、蔬果裝飾、動物造型,所有細節繁複到無以疊加!難怪工程進度那麼慢,已經造了140年,還在建造之中,資金當然是第一要素,但精工細作,精益求精的追求難道不是另一個原因嗎?高迪自己說:“急什麼?反正我的客戶一點也不著急。”他說的客戶是指他所熱愛的天主,他要把自己平生最有耐心、最好的作品獻給天主。

登上教堂尖頂,整個加泰羅尼亞地區盡收眼底:濃烈的地中海陽光照耀著遠處的港口,規整的八角形街區將城市分割地井井有條,這個經歷了加泰羅尼亞民族復興運動的城市,用自由的精神和寬廣的胸懷培育了自己民族的藝術天才,與其說是高迪選擇了巴塞羅那,不如說是巴塞羅那選擇了高迪。我在想,如果他不是加泰羅尼亞人,當時又沒有碰上加泰羅尼亞民族主義復興運動,這個運動使加泰羅尼亞人對自己民族的藝術家極為推崇,這也是高迪被人追捧的原因,如果這一切都沒有發生,這個不走常人之路的“瘋子”藝術家會如此輕易地被人認可,如此順利地完成他藝術的理想和追求嗎?想到被人同樣稱為“瘋子”藝術家的梵高,我為高迪生逢其時感到慶幸!

看完聖家教堂,我們又按照瑤瑤找到的線路圖,去看了附近的巴特羅之家。這也是高迪建築的代表作,依然是怪異的造型,沒有直線,全是波浪,像是遠古時代的洞穴,更像夢中恍惚漂浮的景物。高迪一向認為,大自然裡是沒有直線的,直線屬於人類,曲綫才屬於上帝,而藝術必須出自大自然,因為上帝創造的自然早已為人類呈現出最為獨特美麗的造型。巴特羅之家的牆面更使人迷醉,藍色和綠色陶瓷片鑲嵌出一種奇異的色彩,彷彿一片寧靜的湖水,懸掛在喧閙的城市街頭,叫人生出遙遠的遐想。最為詭譎的是那一個個凸出來的小陽台,像外星人凸著兩隻大眼睛的腦袋,更像是童話中的巨人打出來的一個大哈欠。哈,高迪的奇思異想也帶動了我的腦洞大開!

就像毛毛說的:玩,最重要的是看跟誰玩。愛好相同、心意相通、彼此喜歡的人在一起就好玩。看完聖家教堂和巴特羅之家,我們一行人全都被高迪作品迷住了,瑞琳說,還有一個高迪公園,裡面是高迪作品集大成,不去那裡枉來巴塞羅那。大家立刻響應,那時已近中午,熱浪滾滾而來,居然沒有人對即將開始的步行產生異議,更沒有人對烈日當空卻去看磚石土瓦心生抱怨。當然,午飯還是要吃的,我們進到一家西班牙餐廳,看見了滿牆的醃製火腿,和滿櫥櫃的各類酒水,吃到了沒有煮成夾生的西班牙海鮮飯,還有專門用橡樹籽喂大的西班牙黑豬肉。本來說好是我請客,毛毛卻悄悄去櫃檯提前結了帳,我連連懊悔自己警惕性不高,毛毛卻說:“請我喜歡的人吃飯,我真的好喜歡!”而她自己恰恰是那種從裡到外都讓人喜歡的人,我不但喜歡她的人,還喜歡她用生煙的筆名寫的文字,輕快、靈動,似有還無,真像一陣裊裊升起的輕煙,喚起人的縷縷清愁,卻又不著痕跡地隨風消散。

高迪公園在市區北部的一片高地處,仰頭觀望,高高在上。為了方便遊客上行,倒是建了好幾段手扶電梯,可只有兩段正常運作,其餘路段我們是一級一級台階走上去的,儘管走得辛苦,卻全然無悔。一進公園,彷彿進入一個童話世界,奇形怪狀的房屋,浪漫華麗的色彩,依然是“屬於上帝的曲綫”,配上隨處可見悅人眼目的花草樹木,真正感受了匠心獨到的人工設計與奇妙的大自然最完美的結合。走至立體長廊之處,那粗糙的原始石料砌成的廊柱和石牆,曲曲折折、蜿蜿蜒蜒,與園內道路連成一體,原汁原味,渾然天成。就在那個長廊之下,有人在拉小提琴,幽然如泣的旋律令人心神蕩漾,我趕緊拍下這視頻,想著存留這瞬間,日後翻看回味。

若不是要在5點之前趕回去做核酸檢測,也許我們還會在高迪公園忘返流連,這個世界已經被一些事情弄得頗為複雜,我們也只好順應環境,隨遇而安。各自做完檢測,我們四人又再次聚首,奔波一天,已不想為吃飯走太遠的路,近處路邊的西班牙小吃依然是充滿誘惑的首選。老闆居然是浙江人,同意我們把西班牙煎餃改成中式蒸餃做法,又特別為我們臨時去超市買牛排,還做了一盤地道的中式炒麵。那晚,毛毛帶來了頭天沒喝完的百齡壇,小飯館原則上是不讓人外帶酒水的,但我們悄悄行事,老闆也就睜眼閉眼。既是悄悄行事,就不敢大張旗鼓地要冰要水加以調製,只把酒倒進喝水的杯子,以純飲的方式碰杯品嚐。慢慢啜飲一口,用舌頭把威士忌在嘴裡迴蕩一圈,醇香頓時溢滿整個口腔,一天的疲勞也頓覺消散。漫無邊際的聊天,心領神會的嬉笑,看見毛毛臉上紅暈乍現,不知自己是否也沉醉幾分?

第二天上午,我和瑤瑤告別,瑞琳和毛毛從酒店叫了出租車,她們知道我這裡叫出租車困難,就特別請司機拐了彎來民宿接我,我們最後是在機場分手的,南法之行在巴塞羅那畫上了句號。寫到此,我忽然想到那天我們還真的去逛店買裙子了,可那麼緊湊的行程,我們是什麼時候抽出時間來的?我都有點忘了。問毛毛,她說是去高迪公園的路上。我想起來,那天吃完午飯,我們並沒有急急地趕路,而是朝著要去的方向閒閒地逛,這就逛進兩家服裝店裡,各自買了喜歡的衣服,可惜的是毛毛什麼也沒買,現在想來真是後悔,應該慫恿她買下那條煙灰色的圍巾,也是存留一個對巴塞羅那的念想。
都到了收集念想的年齡,每次出行帶來的回憶都會裝在一個記憶的袋子裡,時不時抖出來曬一曬,給日常平靜的生活增添一些往事的漣漪。就是為了這個原故,流水賬似地記下巴塞羅那最後的相聚,不為文章的好壞,只為做一個筆錄,多年以後重讀此文,我會想起離開南法的大巴上姐妹倆的盛情,想起瑤瑤低頭在手機上查詢信息的表情,會想起高迪公園裡瑞琳姐幫我拍照的樣子,想起毛毛在聖家堂旋轉樓梯上清亮的笑聲,我還會想起高迪,想起他留給人間的那些美輪美奐的曲綫,因為他,我們在巴塞羅那共同擁有了一個夢境般充滿曲綫之美的人間五月天……

(後記:寫完以上文字,傳給瑞琳和毛毛看,毛毛很快回覆說:“看哭了,因為美。”我問哪裡觸動了淚點,她說怎麼的耳畔就迴蕩起《歸來》中的旋律:“昨天的身影在眼前,昨天的歡笑響耳邊,無聲的歲月飄然去,心中的溫情永不減……”我想,我們的相知是有原因的,因為我們內心深處都有一片溫情鋪就的花園。接著瑞琳也做了回覆,她給予文章誠懇的稱讚,並建議我將題目改一下,現在這個題目《巴塞羅那的曲綫》就是她幫我想的,一則因為高迪藝術以曲綫著稱,二則因我改道巴塞羅那也走了曲綫。感謝瑞琳姐改的好名字,這條曲綫不但讓我領略了高迪的藝術,更體驗了充滿意味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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