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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友社】
與法蘭西斯珂相遇

姚嘉為

他要大家靜默,聆聽冰河的聲音。當天地一片靜寂,首先入耳的是流水的淙淙,然後,彷彿自空山幽谷,傳來了單響的爆竹聲,繼之以春雷的隆隆,此起彼應……
法蘭西斯珂吹奏薩克斯風,變成師奶殺手的那晚,我早已在海浪拍船聲中進入夢鄉。次晨下船後,聽人說起,為之跌足不已,他還有這本事,而我竟然錯過!
這艘南美冰川郵輪上,每天有短講,介紹荒原的生態、動物、植物和冰河,法蘭西斯珂是最主要的講員。兩鬢微霜,舉止沉穩,微帶歐洲口音的英語,流利地解說這片水域荒原,流露出對這片土地的摯愛,不時迸出幽默的珠璣。我們猜,他八成是教授吧?
搭小艇上岸到原野漫步,我們總愛緊跟著法蘭西斯珂。大地杳無人煙,太陽雨下著,遍地的小水窪間填滿了紫紅的小草。低矮的樹叢中露出紫紅漿果,法蘭西斯珂摘下一粒,送入口中:「嗯,好甜!」我們也跟著學樣。
圍住一塊岩石,我們欣賞一幅斑斕的潑墨畫,大大小小的圓點,亮麗的紅、黃、綠,大自然才有的手筆!法蘭西斯珂徐徐說起了植物的故事。千百年前的一塊石頭,被冰河沖到這裡,擱下了。然後,生命的跡象出現了,地衣占據了岩石的一方,蕨類跟著來了,在另一方擴張領域。歲月流逝,它們侵蝕了岩石,風化成土,矮樹叢從土壤裡冒出來,然後有了大片的森林。隨著法蘭西斯珂策杖走進森林中,我們跟著,只見滿目荒涼,處處是傾倒的樹木,寄生的「老人鬚」和「中國燈籠」在風中搖曳,是凜冽的南極風造成的吧? 法蘭西斯珂無語,領我們走出森林。
一聲鳥鳴破空而來,循聲抬眼,安地斯兀鷹的身影優美有力地在高空盤旋。深藍海面上,禽鳥三三兩兩在浮冰間戲水,法蘭西斯珂教我們指認高地鵝和鸕鶿,如何分辨雌雄。永遠出雙入對,一生相隨的高地鵝,母鳥死後,公鳥也隨之而去,他幽默地說:「癡情吧? 反之不然,公鳥先走了,母鳥還是好端端活著。」
他蹲下身,一邊以手掌在沙地上用力向前推,一邊解說冰河和峽灣的形成,冰河的消長,全球暖化的影響。當我們近距離與冰河相對,他問我們冰河有多寬,眾說紛紜,他給了一個數字,說道:「十多年來,我常隨船經過,覺得這座冰河正在縮小,於是開始用GPS測量,收集數據來比較,證實了這座冰河正在縮小。」他要大家靜默,聆聽冰河的聲音。當天地一片靜寂,首先入耳的是流水的淙淙,然後,彷彿自空山幽谷,傳來了單響的爆竹聲,繼之以春雷的隆隆,此起彼應。法蘭西斯珂說:「我們一起大喊!」起初冰河冷然以對,然後有了動靜,悶悶的單音,隆隆的雷聲,穿透表層,小塊冰雪徐徐震落,嘩然墜入水中。
在烏萊亞灣的荒島上,法蘭西斯珂教我們辨認可食用的野芹菜、薄荷和海帶。行過貧瘠的砂礫,蔓草間時見淺淺的土坑,是當年印第安土著的營地。在這苦寒之地,他們赤身露體,僅貼上一點海豹皮禦寒,白天划著獨木舟到海上覓食,夜裡生篝火取暖,營帳外堆滿了吃剩的青口貝殼,世世代代,竟也存活下來。然後歐洲人來了,改變了他們的命運。
法蘭西斯珂說起一個真實的故事。十八世紀時,英國航海家詹姆斯庫克來到號角灣,有位傳道士同行,他身材高大,一臉棕紅色的落腮鬍,穿著厚重體面的衣裳。印第安人擔心他的穿著有礙健康,於是剝光了他的衣服,剃掉了他的鬍子。庫克經過,看到這位飽受驚嚇的傳教士光著身子,在沙灘上沒命地狂奔。
這個故事有趣地呈現了歐洲人與南美印第安人初遇時,兩種文化的極端差異引起的驚惶不安。弔詭的是,印第安人赤身裸體,是基於歸真反璞,天人合一的生命觀,歐洲人卻視之為荒唐可笑。傳教士出於愛心,改造他們,讓他們穿上衣服,過文明人的生活,冷酷的殖民者卻把他們當野獸獵捕,用毒藥殺害。法蘭西斯珂黯然道:「我們對他們的傷害太大了,如今他們面臨絕種。達爾文也許很偉大,但我們不敢恭維他,他竟說本地的印第安人是猿猴與人類之間消失的鏈結!」
他是教授嗎?最後一天,他解謎了:「我是智利人,巴塔哥尼亞是我的家鄉。隨著郵輪工作,十幾年來在內陸峽灣間航行,我看到自然生態的變化,不免關心,於是去大學選修生態課程。我不是教授,只是一個關懷自然生態的人。」
在偏遠的南美角落,不期然遇見了法蘭西斯珂。在荒寒的峽灣水域間,他向世界各地來的遊客傳授生態知識,浸淫日久,對地球生態的關懷日深,對歷史的感喟也日增。這份關懷使他的工作更具意義,也提升了他的人生境界,雖無傲人頭銜,世俗虛名,卻令人尊敬。臨別一曲薩克斯風,迷倒眾人,更令人難忘!
本文轉載自2008年5月28日聯合報副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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