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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友社】
如初笑嫣 深情未逝

龔則韞

屏幕上跳著國標舞,男士穿黑燕尾服,女士穿白長禮服,在舞池裏飛揚,燕尾、白紗、秀髮、裙角都是亮點,恍惚自己,眩惑他人。他們是我們的舞蹈老師咪咪和夫婿謝博士。
我們來自各行各業,業餘愛好舞蹈或者為了健腦,組在一起,練習步伐。咪咪是我們女生部的示範老師,一投手、一抬足、身體前彎後仰,再加上解說,一點不含糊。她說話簡短清晰,橢圓形的臉上,笑容滿面,閃亮發光,我總是癡癡地聽音,忽略了聽話,不過她激勵我們這群中老年學生,努力學習。幾次因為工作太忙或舞步艱難萌生放棄之念,卻因她的熱心和耐心,我們勉力為之,終於可以鑒別音樂而翩翩起舞,給人生增加了樂趣。
咪咪,她嬌小玲瓏,皮膚白晢,但是她的神韻,讓人感覺身材頎長。她練舞多年,手腳輕盈俐落,舞姿渾然天成,綫條柔美,行雲流水,像潑墨,像工筆,像寫意,濃淡相宜,仿佛知來處,明去處,顯現她心中的大,我忘情地看她跳舞,滿心仰慕。
二○○○年,我們因為參加華爾茲宮廷舞表演而認識咪咪,她的中文姓名是周棣文,咪咪是她的英文名字,大家都只稱她咪咪。她和謝博士來自澳門,我先生明健來自香港,都說粵語。澳門和香港只有一個輪船之隔(港澳碼頭的快艇,約四十五分鐘),人不親水親,彼此迅速親近起來。 隔年,六對夫婦組成小團體,咪咪請她的國標舞威利老師先教導我們美式探戈和搖擺舞,做為當年在「素友會」百年歷史年度慈善舞會裏的表演節目。後來我們因故暫離,迄二○一○年始歸。
當企業家黃博士在他家的三樓舞蹈廳成立「京城舞坊」,我們學會了八招臺式探戈,配著《昨夜星辰》的音樂,女士穿著旗袍,男士穿著白襯衫、黑西褲和打著黑領結,她和夫婿跟著我們受邀至各地區表演,風靡了大華府地區的中外朋友。
慟哉,她在二○一六年一月二日驟然病逝,我們萬分意外。
團長和老師決定在二○一八年五月二十日假萬豪旅館大舞廳舉行舞宴。舞宴除了吃西式沙拉、牛排或烤鮭魚、甜點大餐以外,還有雙人獨舞和團體舞表演,另有三節時間留給觀衆下場跳舞。為了籌備表演節目,團員在老師指導下努力練習,希望在表演時能盡善盡美,讚美天上的她。
當我們跳完《TIK TOK》雙人舞(很像臺灣俗稱的吉魯巴),有機會坐下來觀賞時,目之所及興奮熱鬧,心裏腦海卻是咪咪的音容笑貌,這位時尚、可愛、優雅的小女人,平時和謝博士一起來教舞時,總是短髮整齊,鮮紅的唇膏,得體的穿着,簡潔設計的耳環和項鏈給整體裝扮帶來畫龍點睛之效。她的聲音偏低,近似電影紅星周迅的聲音,安靜沉穩,會給聽者留下難忘印象。她很會織毛綫,常穿自織精緻的毛衣,我一直想跟她拜師學藝。我暗忖,老師,近在眼前,日後時間多的是,然而蹉跎又蹉跎,終成永遠的遺憾。
我很欣賞她的風清雲淡,實際上她是一位非常出色認証公共會計師 (CPA),是國際公司合夥人和公司總財務官,下轄一千多個員工,遍佈十五個國家,專門從事全球邊緣幼教支編,常常出差,視察不同分單位。業餘,她和謝博士參加全美舞蹈比賽,屢獲佳績。精彩的家庭、工作、舞蹈,她都做到了。賢妻、良母、女强人,所有女人的願望,填出一張充實飽滿的成績單。
我沉浸在想念她的思緒裏,團長來叫大家集合準備跳最後的探戈團體舞,讓我從深思中回過神來。該舞是謝博士編舞,舞衣是從香港訂做的,女舞者鑲著亮片兒的紅舞衣連著粉紅的蓬蓬大圓蓮葉裙,男舞者的黑領結、黑襯衫、黑西褲、紅絨背心,也鑲著亮片兒。穿起來亮晶晶,舞動時一片繁華錦繡,她一定在天上跟著我們起舞。舞畢,贏得滿堂彩,安可聲此起彼落!
當晚離開大廳到停車場取車, 天上的月兒像檸檬, 旁邊伴著幾顆星星,我擡頭尋找,其中一顆最亮,透著如初的笑嫣和未逝的深情,我猜那一定是她,低頭看著我們揹舞衣舞鞋鑽進汽車。我對她說:我還等著妳的聚餐。明健啓動引擎,車子揚長而去,星星裝飾了我的窗子。
生命中的牽絆和連繫,已烙下了印,我想起她向我透露生病的一幕,二○一二年,我們在「素友會」的一年一度慈善舞會裏表演維也納華爾茲,當時只有我和她在房裏換粉紅色的大圓裙舞衣,我先換好,走過去幫她扣背後的扣鈎和拉鏈。須臾,她輕聲地說起了她的病史,三十歲,右邊先得了乳癌,動手術割除,三年後左邊也得乳癌,又動手術割除,依醫生建議重造乳房。不料兩年前(二○一○年)被檢查出血癌,已做完放療,現正化療中。她輕描淡寫,我聽得句句心驚。她在病魔的折磨下,靠著幼年的芭蕾舞訓練和成年後的國標舞學習和比賽,使她有一個挺拔的體格,堅强的内在,毫無病容和病態,甚至年年為“DANCE FOR CURE”做宣傳募款。多麽了不起的小女人,我對她肅然起敬。對她說:美麗的女人, 妳的名字是强者。她只是微笑,我卻泫然欲泣。她拍拍我的臉頰,冷靜地說:不哭!不哭!會哭花了妝容。我淚眼模糊跳完那晚的華爾茲團體舞。
人跟自己的五臟六腑和好相處不容易,跟自己的頭腦共處更難,她每晚就寢,梳理一遍人生到天亮嗎?我不敢想,不願想。
爾後,她沒再提起生病之事,以為她痊癒了。日子逝水如斯,我們如常練舞、表演、餐聚。不知死神已在悄悄窺伺她。二○一五年的九月,她從公司退休,說要多去南卡羅利納州探訪一歲的孫女。該年十二月二十二日練完舞後,相約於十二月二十六日晚上在「小金華」餐館聚餐。等到當天早上,接到謝博士的電話,她生病住院了,等出院再聚餐。我嗒然若失,因為我渴望見她。團長叮囑莫去醫院探訪,讓她休息。但是,沒人告訴我,她病得如此嚴重,這是見她最後一面的機會。八天後,正參加團員何氏夫婦的豐盛晚宴,慶祝他們兒子的新婚,謝博士來電話通知團長:她安息主懷了。當時如同晴天霹靂,我抱頭痛哭,從此天人永隔,那個聚餐永遠地失約了。音樂澎湃,該出右脚,還是左脚?一團糟,我們頹然回座。死喪、喜慶、悲歡同時交錯,人生的拍子變換莫測,天意宿命?我心中竟冒出憤怒,質問老天何意?
追思禮上,謝博士未語先泣,壯年折翼的悲痛溢於言表。倒是他們的兒子和金髮碧眼的兒媳冷靜地處理一切。禮畢,與一位咪咪的閨蜜閑聊,方知是化療藥物的副作用奪去她的生命。禮儀單上一幀玉照,燦爛的笑容和飛揚的髮絲,栩栩如生。謝博士說她每一次都先在家裏打了補血針才去教舞的,瞬間,我的眼淚嘩啦啦。美人不愿萎靡示人,心碎藏在鏡子外邊,情何以堪?
一周後,早上醒來,明健告訴我,夢見咪咪站在厨房,跟他說很餓,我則正在爐上為她烹煮食物。
又過一年,明健夢見她說很冷。趕快燒了紙衣給她。
今年逢金豬年,她屬豬,尚未托夢,祝願她在那一頭,不餓不冷,踮著脚尖,跳柴可夫斯基的天鵝湖。
華爾茲、探戈、吉魯巴、拉丁舞的節拍有慢有快,樂曲也是長短不一,型態更是爾雅與張揚各具。轉圈時這個世界很小,向前時這個世界很大。世上的一切終成荒阡古陌和雪泥鴻爪,我的舞痕該是如此,背著她的翅膀,懷著她的深情,繼續跳舞,向前飛躍和轉圈。天上的她,笑看著我。
(2019年1月19日馬里蘭州珀多瑪克寫;
原載於2019年3月14日中華日報副刊電子版;
2019年3月15日中華日報副刊報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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