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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友社】
小 說 如 詩

長久以來,我堅持文字的高雅、純淨。感覺上,那是寫作者人格的一種體現,不容輕忽。年輕時走過苦難,那時的世界黑暗而殘酷,面對醜惡,未曾改變自己所使用的語言,依然溫文爾雅,不肯向粗俗低頭。人到中年,有了機會提筆書寫,更是抱定宗旨,描寫人間地獄不必使用惡俗的文字。因之,對於抱持著同樣宗旨的作家們,心生敬意。
柳德蜜拉‧烏利茨卡婭出生於一九四三年,親眼見證了蘇聯時代的種種倒行逆施。她的專業是遺傳科學,在這個領域工作多年。八○年代末,九○年代初,蘇維埃帝國搖搖欲墜之時,將近五十歲的烏利茨卡婭開始了文學創作,而且一炮而紅成為當代俄羅斯文壇最受歡迎的女作家。這絕非偶然,心細如髮的烏利茨卡婭感覺到機會來臨了,她有了自由書寫的可能性,於是全力以赴,在十九世紀俄羅斯文學黃金時代的沃土上,栽種起一株株風姿綽約的參天大樹,《索涅奇卡》便是其處女作。她以認真嚴謹的文風自律,優雅的筆觸飽含對筆下人物深刻的關懷。樸實、簡潔、內斂的文字高張了俄羅斯文學傳統的圭臬,於是,小說如詩。熊宗慧教授的譯文忠實傳達出小說的原汁原味,使得華文讀者能夠領略原作的風采。
索涅奇卡不僅是一條書蟲,而且是一位書痴,,她讀一本書的時候幾乎處於「昏迷」的狀態,從第一頁的起始到最後一頁的終了,她都處在這樣一種全身心投入的半昏厥的狀態中。夜間的夢也是在持續的「閱讀」中,這種閱讀熱情在睡夢中尤其變本加厲,「她就是理所當然的女主角和男主角,循著早已熟知的作者意旨和自己希望的情節來發展,朦朦朧朧的演出……」。
這樣的一位讀者,從七歲到二十七歲瘋狂讀書,對於書籍這樣一件物事必然地有著她獨特的要求,果然,「隨著歲月飛逝,她學會了如何從浩瀚書海裡分辨波濤巨著和微浪凡書」 以及「拍岸碎沫」。書是有著高下之分的!索涅奇卡在圖書館地下藏書庫暗無天日的環境裡自得其樂地整理著無數的目錄卡、應付著來自樓上的無數的借書單、搬運著沉重的大部頭書籍的同時,相當篤定地對書籍有了非常清醒的認知。
終於,她下定決心要進大學念俄國語文系。就在這關鍵時刻,蘇聯投身於第二次世界大戰,為了避開戰火,索涅奇卡同她的父親搬遷到歐亞接壤處的斯維爾德羅夫斯克。搬遷帶來的困擾阻擋她的閱讀只有一個極短的時間,稍一安定,她馬上走進一家圖書館的地下室,在那裡工作,持續閱讀,並且遇到了很快成為她的丈夫的那一個男人。
羅伯特需要的是法文書籍,索涅奇卡帶他來到自己熟悉的書庫地下室,地下室裡的寶藏讓羅伯特心花怒放,索涅奇卡也對自己引發的這一番驚喜感到震撼。
心靈的某種因為書籍而產生的交會,使得四十七歲的羅伯特充滿激情地向年輕的索涅奇卡求婚,結婚禮物是一幅索涅奇卡的肖像,遠較本人的外型美麗,是羅伯特意念中的索涅奇卡。於是我們知道這是一位現代派畫家,他有過複雜的西方經歷,最終從法國返回俄國,他的畫作從未被世俗世界理解、讚譽。他是一個追求自由的人,可以背叛任何妨礙其自由的信仰、傳統、人情道理。當然,他也從未容忍女人變成一種束縛,雖然他不斷地從女人那裡獲取靈感。然而,此時此刻,他準備「套上枷鎖」,準備結婚了。我們也知道,索涅奇卡的心靈卻是被厚重的書頁層層禁錮住的,這種禁錮是美麗的,如詩,「在希臘神話的漫漫煙塵和濤濤海浪之中起伏,在中世紀文學尖銳又催眠的笛音裡迷茫,在易卜生起霧多風的憂愁中徘徊,在巴爾札克無聊乏味的細節描寫裡感動,在里爾克和諾瓦利斯如海妖之歌的尖銳動詞裡擺盪,在偉大的俄羅斯作家的道德訓誡和通向絕望之中受到誘惑」,索涅奇卡不可能意識到她正面臨著人生重大的關頭,她很幸福地在兩個星期之後成為羅伯特的妻子。
羅伯特從一位猶太教徒到科學家到藝術家的過往還伴隨著勞改與流放,流放的生涯並沒有因婚姻而結束,於是懷著身孕的索涅奇卡同丈夫一起來到流放地烏法。貧窮、寒冷、焦慮都抵擋不住索涅奇卡的幸福之感,因為丈夫的博學、因為丈夫的才華橫溢,「索涅奇卡的信任從無止盡。丈夫的天分一朝被她當作信仰來看,她終生都以虔誠的讚賞對待一切出自他手上的東西。」我們不能不說,無止境的深層閱讀在如此這般的現實生活中展現了無與倫比的力量,使得索涅奇卡能夠在她並不理解的丈夫和一點人文素養也無的女兒之間辛苦持家卻仍然過著她「幸福」的日子,且歡喜讚嘆。
其貌不揚的索涅奇卡的生活中出現了一個可人兒,女兒的善解人意的閨蜜,丈夫靈感的泉源、丈夫的情人。這個可人兒的母親被流放,她在十二歲的年紀就懂得用自己稚嫩的身體去換取保護,她是一個心機深沉的美人兒,楚楚動人。她與羅伯特的關係水到渠成再「自然」也不過了。索涅奇卡是在丈夫的工作室從丈夫的畫作裡看出了這種關係。她默默地走回家,感覺著內心的空蕩蕩、輕飄飄,然後從書架上隨手抽出一本書,坐下來,打開書本的中間頁,正是普希金的《鄉村姑娘》,埋頭讀了起來,「這幾頁內容裡完美的遣辭用字和高尚氣度的體現,照亮了索涅奇卡,帶給她平靜的幸福感受。」烏利茨卡婭這樣告訴我們。啊,普希金!他同時照亮了我們,我們靜默無語,內心充滿酸澀的幸福之情。
丈夫腦溢血發作死在情人懷中。情人終至遠離,女兒終至遠離。丈夫五十二幅遺作使他在藝術史上留下了名字,他早期在巴黎的十一幅畫作更是收藏家們垂涎的獵物……。
這一切都與索涅奇卡無涉,她在獨居的公寓裡還有漫長的人生。她會到墓園去在丈夫墳上種些不服水土的白色花朵。夜間,她會戴上眼鏡,「然後隨著腦海思路走入甜美的書本世界的深處,走進幽暗的林蔭道中,走入漫漫的春水裡。」小說依然如詩,餘音裊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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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onechka by Ludmila Ulitskaya
中譯本《索涅奇卡》
譯者:熊宗慧
出版者:台北大塊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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