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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友社】
黎雁和她的三個小茨岡

藍雲

下班了,黎雁走出機器轟鳴的車間,想把煩憂甩在身後。
以往,每逢下紗的時候最繁忙,總會有幾個姐妹來幫上一把,而別人忙時,只要有空黎雁也會去幫助別人。如今,任憑你手忙腳亂,周圍的姐妹彷彿都沒看見一樣,再沒有一雙援手會伸出來。累,並不使黎雁心煩,為什麼會這樣,使她心煩。
走出車間,遠遠的是寧華和家珍迎面走來,看到了黎雁,她們遲疑片刻就拐了個彎走上另外一條路,看得出,她們在避免和黎雁打招呼。隨便她們去啦,就自己走自己的路吧。
走進宿舍,黎雁脫下了圍裙、取出要浣洗的衣服,肥皂,端著臉盆去水池洗衣。正在一旁洗著衣服的是平日最愛和黎雁東拉西扯的「黑裡俏」王如芳,她是個碎嘴,最愛管閒事。但如今見了黎雁好像突然啞了。只見她匆匆投洗著手中的衣物,急忙完事走人。怪不自然的。
洗完衣服晾好後,黎雁去食堂打飯。三個打飯的窗口,黎雁排在中間一個。隨後進來打飯的姐妹們朝隊伍一望,大多排在了左右兩隊,而黎雁的身後空蕩蕩的,居然沒有人來。怎麼,是害怕站錯隊?
回宿舍吃飯,黎雁扒了兩口,飯菜便梗在喉嚨口,咽也嚥不下去。每逢鬱悶的時候,黎雁的吞嚥就會出現障礙。她倒掉了碗裡的菜,把茶缸裡的茶水倒在飯上,這樣,白米飯浸著琥珀色的茶水,吞著帶點香帶點苦的茶泡飯,晚飯吃得很勉強。
是春夏交替的時節,氣候宜人。
姚依雲和文蕙倆走進來。她倆都是省文聯作家的女兒,愛和黎雁聊中外文學經典,一直和黎雁很投緣。她們笑嘻嘻地問:「黎雁,吃過晚飯了嗎?一起出去走走?」
黎雁搖搖頭:「你們自己去吧,我感到有點累了,懶得動。」黎雁靠在床上,聽著她倆有說有笑一路走遠。
其實黎雁是聽小顧莉告訴他,小姚被領導譚書記找去談了話,如果還想積極上進,想入團、上大學的話,就不能和黎雁這樣的「資產階級階級異己分子」攪在一塊兒,必須劃清界限。還說小姚擔心黎雁知道了會傷心,叮囑不要讓黎雁知道。小姚是不肯背棄黎雁的,但是要去連累要好朋友,又何必呢?
小顧莉還告訴黎雁,楊麗萍、楊愛萍姐妹為了黎雁大吵一場,愛平哭著對姐姐說:「你有你的追求和喜好,比如你和朱排長軋朋友,我不管。但我也有我的追求和喜好,我和黎雁講的來,我們在一起追求的是真善美,你也休想干涉我。」姐姐楊麗萍是個粗壯的上海知青,工作認真積極上進,很被領導重用,她是廠裡的團支部書記。她愛上了家在農村的轉業軍人朱排長,算是志同道合。可是偏偏妹妹不接受這個「巴子」(上海俗語「鄉下人」)姐夫,卻對會唱外國歌曲、會講動人的故事、會穿衣打扮的黎雁真心崇拜。
愛萍一直懷念黎雁剛進廠的日子。那時候,每當吃過晚飯,大家結伴去廠外的田埂上散步,然後圍坐在土墩上唱歌,黎雁是她們中間最會唱歌的人。唱什麼呢?語錄歌?樣板戲?黎雁是不屑的。「來一個《莫斯科郊外的晚上》吧!」「我們都跟著你!」那就:「深夜花園裡四處靜悄悄------」。再來一個「《山楂樹》?」「好呀!」接著,什麼《鴿子》、《重歸蘇蓮托》、《小小的禮品》、《祝酒歌》等等,一個晚上接一個晚上,悠揚的歌聲和歡樂的笑聲在夜風中迴蕩,引來了越來越多的年輕人。
講鬼故事也那時候頗受歡迎的節目。但是黎雁說:「一樣講故事,講點什麼有意思的吧?我來講蘇聯作家高爾基的《童年》給你們聽。」小姚、愛平、莎莎、文蕙、小顧莉等是黎雁的基本聽眾,她們著迷於黎雁的故事會,黎雁給她們講了《巴黎聖母院》、《悲慘世界》、《上帝與讚美詩》、《寒風中最後一片綠葉》、《麥琪的禮品》、《紅字》、《卡門》、《當代英雄》、《貴族之家》等她看過並感動過自己的外國經典小說中的故事。小姚和文蕙的爸爸本來就是作家,她們也經常從家裡翻出爸爸的藏書,帶來借給黎雁閱讀。上班時,姐妹們一起努力生產改造靈魂,工餘,姐妹們就跟著黎雁一起追尋著被時代革除的真善美。
這是在合肥西郊蜀山腳下被大片農田環抱著的一座小軍工廠。
1970年春天,在原野泛出一片生機勃勃的綠色,田埂上草叢中小野花一簇一簇開放著的時候,上海姑娘黎雁來到這裡。
她提著行李被領到宿舍,卻一路迎來人們投向她的目光。新來的上海人?真漂亮!大大的眼睛,高高的鼻梁,白淨文雅,柔順的短髮順著修長的脖子向裡環著,高挑的身材,著一件雪花呢雙排鈕列寧裝,既不花裡胡哨,又與眾不同,帶有一種在其他姑娘身上見不到的藴籍和書卷氣。但是,這也正是和那個時代革命潮流相悖的「小資情調」。
小夥子們遠遠地觀看著,小姑娘們卻紛紛圍上前來,幫著提起大包小包,安放行李,問長問短,她們對新來的上海姑娘黎雁怎樣安排自己的生活十分好奇。
「你好,我叫姚依雲,這是文蕙、莎莎、小顧莉、我們歡迎你來到我們廠!」清秀文靜的姚依雲第一個向黎雁伸出了手來,並逐一介紹身旁的幾個姑娘。一個黑黑的小個子擠到了黎雁跟前自我介紹:「我叫王如芳,以後我們就是同事了!」
一個人在後面加上一句:「她也叫黑裡俏!」引得眾人哈哈大笑。她們爭相向黎雁介紹自己,表示希望成為她的朋友。初來乍到的黎雁被熱情的浪花簇擁著,減輕了壓抑心底的離愁別緒。還有,就是她初中畢業那年曾經被打成過「反動學生」,分配時上海的單位都不肯接受她。後來通過父母的老戰友,省軍區政委介紹,她背著「黑鍋」來到這裡。看上去開門大吉,總算找到一個可以安身立命的歸宿。
殊不知人事檔案裡那些小紙片如影隨形,在這裡,她能夠逃脫被當作異類的命運嗎?
廠黨支部書記譚俊山軍人出生,尖嘴猴腮相貌有點像孫悟空。這個新來的上海姑娘黎雁很出眾,不但本地一干姑娘和她根本不能和相比,就在上海姑娘裡,她也是獨一無二的。他暗中注視著黎雁:雖然檔案中黎雁有著「反動學生」的記錄,但是,要允許犯錯誤,允許改正嘛!這個美麗的上海姑娘在他的心裡激起陣陣微波,這是個有文化底蘊的女人,如果在自己的麾下,她能夠努力改造積極上進,安排她在自己身邊當個秘書,還真不失為美事一樁。找機會單獨跟她談談。
他找人約黎雁談話。看著這個高挑的姑娘腳步輕盈地來到自己的辦公室,端坐在自己的對面,魏俊山多麼希望,這個美好的畫面能夠凝固下來,黎雁能夠長久地跟在自己身邊,成為自己的左膀右臂,由自己來支配這個不同尋常的姑娘啊!他知道不對了,自己有點魂不守舍,便定了定神回到現實中來。
「黎雁同志,離開上海到這裡,工作生活還習慣嗎」譚俊山關切地問道。黎雁點點頭:「還行,別人能習慣,我應當要習慣。」譚俊山為黎雁遞過一杯水「喝點水,喝點水,不要拘束嘛,都是革命同志。」黎雁接過搪瓷杯,就近放在桌子邊上,她不太習慣這個「孫大聖」的慇勤表示。「對今後的發展,你有什麼打算,也可以和我談談嘛。」譚俊山進一步向黎雁示好。
「我剛剛熟悉了現在的工作,至於發展,我目前還沒有什麼想法,謝謝譚書記的關心。」其實,黎雁對譚俊山的特別關照感謝不起來,她不喜歡和這個男人挨得太近,沒有理由,就是本能在排斥。
「我們知道,你在學校時曾經犯過錯誤,但那些都已經過去了嘛,就在這裡重新開始,靠攏組織,積極改造,和工人階級相結合,還是可以大有作為的嘛!」譚俊山巧妙地觸碰了黎雁的軟肋,想迫使這個姑娘就範。「你出生好,文化程度也不錯,我們是可以考慮重用你的,比如調你來給我當個秘書怎樣?這就看你的態度了。」
「孫大聖」的步步逼近使黎雁生厭:「謝謝譚書記,當您的秘書恐怕我不能勝任,我就是在三車間做擋車工的料。」譚俊山沒有料到,黎雁不卑不亢卻拒人於千里之外,自己怎麼也靠不上去,這和他對視的目光裡,含有一種可望不可及的冷漠。
黎雁站起身來:「沒有其它事情,我就上班去了。譚書記再見!」禮貌地招呼一聲,黎雁迅速轉身離去。看著越走越遠的背影,譚俊山明白了,這個姑娘和自己可能不是一路人。
我譚俊山可是這裡的「王」啊!誰見了我不主動來套個近乎?她怎麼就如此高傲,分明是看不起我們無產階級,自以為了不起,這種氣焰不可助長!
她是有政治污點的,要制服她需要用點手段。
他開始佈置暗中調查著黎雁的一舉一動,結論是黎雁來這裡後,仍在群眾中散佈封資修餘毒,她那種追求吃喝玩樂的資產階級思想作風,像「瘟疫」一樣,污染毒害著一批單純向上的青年人。階級鬥爭這根弦必須時刻綳得緊緊的,對這個曾經的「反動學生」要提高警惕,絕不能聽之任之。
為了黎雁,譚俊山特為成立了一個調查班子,成員有團支部書記楊麗萍、人事科長傅佳敏、車間主任朱排長和辦公室秘書劉露,悄悄交代了任務:一是摸清黎雁在職工中散佈哪些封資修文化,怎樣妖言惑眾。二是組織可靠的人,專門把別人寄給黎雁的信件打開,抄錄下里面的內容,再封好寄給黎雁。把黎雁寄出去的信打開,內容也抄下來,再封好寄出。看看她寫些什麼,一定會找到反動的內容。三是找那些靠攏黎雁的年輕人談話,想不想入團、提干、上大學?想做革命事業的接班人的話,就和黎雁劃清界限,不要再受她的毒害。
於是,這個拒絕給譚書記當秘書的上海姑娘,就這樣被譚書記徹底邊緣化了,黎雁落單了。
天色漸暗,外出散步的人們一個個歸巢了。黎雁決定溯流外出獨步原野散散心,「誰見幽人獨來往,寂寞孤鴻影。」她不和人搭腔,拒絕人陪伴,獨自悠遊。大自然從來不會歧視她、侮辱她、坑害她。如果獨在他鄉的她還能夠得到一點愛撫,那就只有大自然吹拂她的清風。
晚風輕輕撫摸她的面頰和頭髮,牽動她的衣裾,飄然之間,她覺得甩開了四面楚歌般的煩憂。
順著田埂走啊走啊,黎雁來到一片蔓草叢生的小荒原,只見是幾個破衣爛衫的髒孩子在玩耍。走近一看,兩個男孩和一個女孩又蹦又跳唸唸有詞,仔細聽來:「麻子麻,地上爬,爬上天,做神仙,神仙一個屁,把麻子衝下地,地下一口缸,把麻子送下鄉,鄉下一個賣鹽的,把麻子醃得鹹鹹的。」他們衝著其中一個臉上長著小雀斑的男孩前俯後仰大笑著。這是炊事員韓師傅的三個沒了媽的兒女,6歲的大黑、5歲的二黑和3歲的嫚子,他們跟著韓師傅在廠裡過。韓師傅要上班,他們就是三個沒有人管的流浪兒,東遊西逛的混著日子。他們三個蓬頭垢面,穿著爛拖把一樣的衣褲,外面都套著一件用舊麻袋片縫綴起來的外套,踏著不跟腳的破塑料鞋,成天嘻嘻哈哈。但是仔細的看,他們長著三張非常洋氣的小臉,他們的皮膚黝黑,在髒得像小花貓一樣的臉上,嵌著三雙特別明亮的大眼睛,燦爛地閃爍著快樂的光芒。在黎雁看來,如果好好的打扮一下,這簡直是三個可以登上畫報封面的小明星!
這種的簡單的快樂感染了黎雁,他們使她聯想到蘇聯小說中描寫過的那種無論在怎樣的艱難困苦中,都無憂無慮四處流浪的茨岡人!又想到老同學童輝在來信中說過,自己嚮往做一個四處流浪的茨岡人,即使死,也要死在行進在途中的牛車上。這些沒媽的孩子,在困境中也能夠活得如同三個快樂的小茨岡,和他們相比,自己是不是有點無病呻吟呢?
忍不住,黎雁也笑了,她附身問孩子們:「如果你們是麻子,要不要把你們醃得鹹鹹的呀?」三個孩子相互看看,彷彿感受到了被鹽醃起來的滋味,急忙縮起身子一起對黎雁搖頭。黎雁對孩子們說:「對嘛!不可以把人醃得鹹鹹的。那是不對的。」嫚子忽閃著大眼睛點點頭:「那樣麻子就會死掉的。」黎雁用手指輕輕梳理著嫚子的亂蓬蓬的頭髮:「嫚子真懂道理!你們都是可愛的、懂道理的好孩子!」然後,黎雁拉起二黑和大黑的小髒手說:「咱們不醃麻子了,黎雁阿姨來教你們唱好聽的歌好嗎?」三個小腦袋一起點著說好。
黎雁和三個小茨岡手拉著手,登上了一個長滿蓬鬆荒草的土堆,他們圍著黎雁坐下,抬起三雙閃亮的大眼睛,凝望著黎雁,目光含滿期待。童年應該是美好的,應該有長著翅膀會飛翔的想像力。黎雁搜尋自己在童年時唱過的快樂的歌。「好,我唱,你們跟著慢慢學。」
在萬籟俱寂中黎雁清亮的歌聲響起:「彎彎的月兒銀河裡,有只小白船。船上有棵桂花樹,白兔在遊玩。漿兒漿兒看不見,船上也沒帆,飄呀、飄呀,飄向西天——」
孩子們從來沒有學過兒歌,唱得奇出怪樣。大黑哇啦哇啦嗓門很大,嫚子輕聲輕氣,而二黑就乾脆五音不全,走調。沒關係,我們跟著黎雁阿姨慢慢學,銀河裡的「河」不要唱成「火」,飄向西天是「西天」,不是「斯天」。黎雁糾正他們的安徽口音。
再教給他們唱出一點樂感:「你們要把聲音連貫起來唱,不要一個字一個字斷開。」孩子們連貫了樂句。聰明的孩子!「要唱出這樣,一二三,重輕輕、重輕輕、重輕輕,彎彎的月兒銀河水,有只小白船------對了,重輕輕。」孩子們唱出了三拍子的節奏感。一遍又一遍,孩子們順從地依偎在黎雁身旁努力扯開嗓子。
嫚子抬頭望著天上的月牙:「黎雁阿姨,那上面真的有小白兔在玩嗎?」黎雁摟過小女孩:「有啊,還有嫦娥阿姨和吳剛爺爺,故事裡是這樣說的。」「那他們有東西吃嗎?」「有啊,吳剛爺爺會釀桂花酒,可好喝了。」嫚子覺得很新鮮:「我們也能上去划船嗎?」黎雁捧起嫚子的小臉蛋兒對她說:「等你長大了,地下的人就可以飛上月亮划船去了。」黎雁試圖多給孩子們一點希望,讓他們的想像力揚帆起航。
那晚,在這夜色沉沉的原野,史無前例,有甜美的童聲迴蕩。
「好了,爸爸該等你們回家了,我們明天再來學歌好嗎?」黎雁牽著幾雙小髒手,把孩子們交還給他們的爸爸。韓師傅驚異地看著黎雁,連連說:「娃們太不懂事,麻煩你了,太麻煩你了!」黎雁心想,應該是我謝謝你,是你的三個可愛的小茨岡給了我莫可名狀的快樂,只有他們不會如同避禍般的躲開我,他們使我不再孤獨。
多了三條小尾巴,一起晃進晃出,黎雁和三個小茨岡交上了朋友。
下班後,「黎雁阿姨!黎雁阿姨!」等候著的孩子們飛奔上來,撲到她的懷裡。把孩子們領回自己的宿舍,把上海帶來的大白兔糖、萬年青餅乾、話梅、麥乳精什麼的都拿出來,款待她的小朋友。
對著這些從未見過的食物,瞪著大眼睛,嚥了嚥口水,大黑說:「謝謝黎雁阿姨,我們不能吃人家的東西,爸爸說的」二黑後退了幾步,眼光卻沒有離開那些糖果餅乾。三歲的嫚子指著大白兔糖怯怯地問:「這是什麼呀?」黎雁一陣心裡酸酸的,城裡的孩子,誰還沒吃過大白兔奶糖?要讓她的小茨岡們也嘗受到城裡孩子們習以為常的快樂。她對嫚子說:「這是大白兔糖,很甜,也很香。你們都是黎雁阿姨的小客人,阿姨要招待你們,客人不接受,那是不講禮貌哦!」黎雁抓了一把糖,分給三個孩子。二黑迫不及待剝掉糖紙往地下一扔,把糖塞進嘴裡,大黑看看二黑,也跟著吃了起來。黎雁為嫚子剝開糖紙,把糖塞進小姑娘嘴裡。又撿起大黑二黑隨手扔在地下的糖紙,告訴孩子們:「以後糖紙可不能扔在地下,垃圾不可以隨手亂扔,應該丟進垃圾桶裡。」黎雁從屋角拿來一隻小盒子:「這是垃圾桶,專門用來丟垃圾用。記住,好孩子在哪裡都不可以隨手亂扔垃圾。」大黑二黑低下了頭,他們瓜皮果殻從來就是隨地亂扔,黎雁阿姨在批評他們。黎雁想錯不在孩子,沒有人關心他們的教養,自己責無旁貸要負起責任。
黎雁告訴孩子們,要懂文明,要培養講衛生的好習慣。
她打來熱水,一個一個地給他們洗頭髮。黎雁對大黑說:「看看,好黑的水,這頭髮有多髒!不洗怎麼行啊!」大黑不好意思地笑笑:「我知道了,以後我自己學著洗頭,聽黎雁阿姨的話。」嫚子的頭髮都結成一縷一縷的,黎雁輕輕地在水中理順那些結滿污垢的頭髮,不怕費事,可不能扯痛嫚子。終於一頭柔髮亮閃閃的,披在長著大眼睛的小腦袋上,黎雁抱起了嫚子讚歎:「嫚子,你知道你有多可愛啊!」二黑的腦袋也被黎雁按進水裡,洗去他頭上日積月累的污垢。
(未完 待續)

「我還要你們洗澡,二黑、嫚子,阿姨幫你們洗,大黑一定自己就會洗,對嗎?阿姨要讓你們全身都乾乾淨淨。」黎雁脫去了嫚子的髒衣服,把她撳在水盆裡,周身抹上肥皂。「好香啊!」嫚子從來沒有用過香皂。「這是檀香皂,是上海生產的。」黎雁告訴嫚子:「阿姨的家就在上海,那是一個很大的城市。」「阿姨為什麼不在自己家裡過呢?」天真的嫚子問。這和孩子們怎麼說得清呢?「阿姨回家了,誰來教你們唱歌呢?」黎雁隨便找了個理由。嫚子卻說:「嫚子不要阿姨回家,看不見阿姨,嫚子心裡難過。」哦!不可割捨啦。
替二黑也徹底洗了個澡,擦乾淨,放在床上。換上洗過的「乾淨」衣褲,是那種再也沒有辦法看出原本色彩的破舊衣褲。有多久,孩子們沒有穿過新衣服啦!
需要幫他們縫製幾件新衣,黎雁決定自己動手。
做衣服黎雁還真有一手。小時候家裡的《蘇聯畫報》裡每期都有裁剪圖,黎雁學會了識圖裁剪,從此什麼式樣的衣裙,黎雁都能自製。廠裡的姐妹們很多穿過黎雁做的「奇裝異服」,只是,按照那個時代的規矩,黑白灰,人人的衣服一個樣兒!亂翻花頭屬於資產階級行為。
黎雁為孩子們量了尺寸,上長安集買回一堆棉布,替孩子們縫製新衣。
這小小的衣領,小小的衣袖,飛針走線,使黎雁回憶起小時候替布娃娃做衣服的情景。小時候她就喜歡打扮自己的布娃娃,替她做各式各樣的小連衣裙,織小毛線衣,還做過一件漂亮的小斗篷。現在多麼相似,又做起了小衣服,這是替她的小茨岡娃娃做小衣服。大黑二黑,褐色小格子方領襯衫,咖啡色的長褲子,嫚子麼,女娃娃任意打扮,碎花布連衣裙,小圓領大裙襬,嫚子穿上活脫脫一個小洋娃娃。下了班,黎雁就忙活做小衣服,自己會做,花不了多少錢,可是,看看三個小茨岡,黎雁用愛心和巧手,使他們變得有模有樣,舊貌換新顏啦!
和她的小茨岡們一起,他們常去田園盡情地奔跑遊玩。
廠門外面有大片的農田,散落著幾處茅草搭建的農舍。麥苗開始抽穗了,成片成片地在晚風裡起伏著,田埂上開滿了星星點點的小野花。這些野花餐風飲露自生自滅,沒有誰來珍惜它們。可是它們不在乎 ,隨處在抒發著生命的美麗。黎雁想起辛棄疾的「城中桃李愁風雨,春在溪頭薺菜花」句,感嘆:「小野花兒的美麗還真是不輸給玫瑰牡丹!」
黎雁彎下腰一枝一枝地採摘著。大黑跑過來問:「阿姨,你采回家炒了吃嗎?」「不能吃,但是插在瓶子裡是很好看的。」「好看管什麼經!」大黑一臉不解。「美麗的東西都管經啊!房間裡有瓶美麗的花,心裡就會舒坦許多。黎雁阿姨見到花兒就像見到你們一樣,心裡面好舒坦!」三個孩子恍然大悟:「黎雁阿姨喜歡花兒,我們都來幫黎雁阿姨採花去。」
他們在草叢中尋覓,把其中最美的摘下來交給黎雁。不一會兒,黎雁身旁堆起一大堆各色野花。這麼多,來給嫚子編一頂花冠。黎雁把蔓草和野花一起扭結起來,比著嫚子的腦袋的大小,編成了一個七彩野花繞成的圓環。「過來,嫚子,帶起來,呵,如果再長一對翅膀,嫚子就是個會飛的小天使啦!」嫚子戴著花環,伸開雙手,慢慢轉著圈子,小裙子飄飄灑灑,像個小仙女。黎雁禁不住唱起《生的權利》中的那支歌:「在那天宮中,百花盛開,萬紫千紅,黑人小天使們快樂無窮------等你睡著了我還要送你一頂花冠、一隻項圈,你帶上它,多漂亮,上面是星星和月亮,閃爍著明亮的光。啊——啊——」
「嫚子真好看!」大黑二黑一起歡呼。黎雁歸攏起剩餘的野花,很大一捧色彩繽紛,有幽香四溢。頭帶花環的嫚子和大黑二黑牽著手,蹦蹦跳跳,跟著黎雁滿載而歸。
而作為父親,韓師傅拿什麼來表達對黎雁的深深感激呢?除了三個要吃要穿的兒女,他實在是一無所有。老實巴交的韓師傅不知道怎麼辦才好,只有每每打菜時,會在黎雁的碗裡多加一點肉片什麼的,把黎雁的那只碗塞得滿滿的。一天晚上,大黑捧了個飯盒來敲門,他告訴黎雁,爸爸好幾夜去河溝釣魚 ,昨夜終於釣到一條黃鱔,專門煨出來給黎雁阿姨吃的,請黎雁阿姨收下。黎雁心裡一熱,但是留給娃娃們吃多好:「拿回去吧,和弟弟妹妹一起吃,阿姨不要,阿姨有得吃。」大黑雙手高高舉著飯盒固執地說:「你就吃吧,拿回去,爸爸會不高興的。」黎雁接過了飯盒,是的,這是一家人對她的愛,怎能拒絕呢?
可是,這一切,在別人看來太反常了。
碎嘴黑裡俏王如芳本來就唯恐天下不亂,她看不慣這又是洗澡洗頭、又是做衣做褲,又是瘋瘋癲癲,算個啥嘛!她先是和何家珍、馬金桂以及幾個「老轉」聚在一起議論。黑裡俏王如方使勁搖著頭,滿臉鄙夷:「不要臉,大姑娘家給男娃洗澡,我都替她害臊的慌。」何家珍附和著:「就是啊,想娃不會自己生一個嗎?也沒見她和哪個正經搞個對象。」「老轉」們也改不了以小人之心亂揣測:「 乖乖,怕是這個上海女人相中了老韓?想給娃們當個後媽?」「是啊,年紀老大不小了,廠裡單著的男人多的是啊!」「她能看得上我們?要不你找她試試?」「那她搞什麼經呢?」馬金桂眨著小眼睛悄悄說:「我們應該向領導彙報去,這也叫不正之風嘛,讓領導管一管這個女人!免得她一天到晚騷道(合肥話,賣弄風騷)」他們自覺有義務維護單位的風清氣正。
黎雁無法要求別人的理解,也無從向人去解釋。她只是愛這三個可憐又可愛的「小茨岡」,他們是孤獨中黎雁的稀世珍寶。可是,在這裡,終有一天這也是容她不得的。
支部書記譚俊山的調查班子卓有成效。據調查組反映,黎雁不僅進廠之初在職工中散佈封資修腐朽文化,流毒深遠,而且在黎雁進進出出的信件中,他們也大有收穫。
每當夜深人靜,是黎雁面對自己的時候,也是神遊四方的時候。自己想說什麼,和誰說,和誰在一起,她覺得可以自由自在。坐在充當書桌的箱子前的小凳上,攤開紙筆,任思緒飛揚,天涯海角會友去。老同學、老朋友們都四海為家家萬里了,他們都好嗎?他們都在進行著怎樣的脫胎換骨和改造靈魂?這些書信浸透著深情厚意,把黎雁和往昔、和未來、和嚮往連接起來,使天地變得開闊。朋友們的來信也是黎雁的無價之寶,它們給黎雁以精神上的滋養和滿足,豐富了黎雁的精神世界。這樣,在這小廠中,黎雁的八方來信成了吸引眼球的大戶。其中和黎雁通信最勤最持久的是老同學童輝,整整八年他們沒有斷過書信往來。但是在1974年,童輝被打成「五-一六分子」,於是他像「地下工作者」那樣,讓黎雁把信寄到一個朋友處轉他。這樣,他們的通信就轉入「地下」。黎雁哪裡知道,她的這些私密的信函,她以為唯一能夠不加掩飾袒露自己的私人領地,早就在敵視她的譚俊山面前一覽無餘。已經被剝奪了「隱私權」,而她全然不知。
曾經的「反動學生」,一直保持著和「五一六分子」的通信來往,簡直是反動本性不改!難怪不走和工人階級相結合的道路,她的心另有所屬。譚俊山認為找到了黎雁不可接近的根源,他不相信制服不了這拒他於千里之外的上海女人,對這樣的資產階級思想頑固分子,只有重拳打擊,迫使她服軟!
譚俊山召集調查組成員開會。出席會議有負責抄錄黎雁來往信件的傅佳敏和劉露,情況由楊麗萍彙總,再向大家彙報。楊麗萍在會上介紹調查小組發現的問題。她壓低了她的粗嗓門:「我們真沒少下功夫,抄了她的全部往來信件,再分門別類篩選問題。」她拍了拍桌子上一大摞「戰績」——被抄錄的信件,繼續說「其中的問題之一是抹黑上山下鄉,反對走知識分子和工農兵相結合的道路;二是對社會主義社會現實的不滿言論;第三,最重要的是,和一個叫童輝的浙江美院學生、被隔離審查的「五一六分子」,究竟是什麼關係?他們通過中間人秘密傳遞書信,大放厥詞抵制審查,事態非常嚴重!「 楊麗萍想到黎雁對妹妹愛平的腐蝕,居然說寧可不入團也絕不背棄黎雁,她越說越氣憤。人事科長傅佳敏接著說:「階級鬥爭樹欲靜而風不止,黎雁現在很是不太平,她抓住食堂韓師傅的三個娃,一下班就混在一堆,用吃喝玩樂哄娃跟著她學壞。」楊麗萍又粗又重的大嗓門附和:「是啊,是啊,找我反應黎雁和老韓的娃關係不正當的人可多了去了!」譚書記聽了怒從中來,他猛地站起身,一隻手叉著腰,一隻手舉起狠狠揮了一下:「怎麼又搞上老韓了!要反了不成?這裡還是不是共產黨的天下?我就不信了,在這裡她能由著性子胡來!」在這一畝三分地上,老譚的權威就是黨的權威,不從我老譚就是不從黨的領導。對,採取行動,堅決打擊黎雁的囂張行為!會議決定先讓黎雁先就自己的問題,深刻交代檢查,以觀後效。如果她不積極配合交代,那就在全廠範圍大會批判。
黎雁被叫到支部辦公室。和她談話的是譚俊山和楊麗萍,他們神情嚴肅,代表著黨團組織。黎雁平靜地面對兩位領導,等待他們發話。
譚俊山看著黎雁白淨俊俏的面容,心想,可惜了,一個階級異己分子,有著不由人不喜歡的容貌,簡直是對革命立場的挑戰,對革命意志的挑戰。
他先開口:「黎雁同志,你也算是個革命後代,你的所作所為,對得起組織和你的父母嗎?你在青年同志之間,講什麼封資修故事、唱什麼外國歌曲,提倡什麼吃啊、穿啊,總之拿資產階級那一套敗壞了我們廠純潔的風氣,你是什麼用意?」譚書記口氣平緩地發問。
黎雁也平靜地答道:「唱歌講故事,都是工餘的娛樂活動。我是講過唱過一些外國經典,不過這些內容宣揚的都是真善美,我沒有別的用意。」
「難道革命文藝不值得弘揚嗎?為什麼不去唱革命歌曲,講革命前輩英勇鬥爭的故事,爭取做個紅色的宣傳員呢?」譚書記追問。
「因為語錄歌,革命歌曲,革命鬥爭故事大家聽得太多了,老一套不吸引人。沒聽過的東西比較吸引人。」黎雁嘴上說著,心裡想我說了也是白說。
譚書記激動了:「革命的題材老一套?不吸引人?這就是你的看法?」
黎雁仍舊不急不緩:「事實就是如此。」
譚書記把手在空中一揮,好像要奮起他的千鈞棒:「黎雁啊黎雁,你果然是中毒太深不可救藥了!」
一旁的楊麗萍打開桌上面的一個本子,翻了幾頁,粗聲粗氣地說:「還有,有一個叫童輝的人,你和他什麼關係?」
黎雁心中一驚,他們怎麼會知道在隔離中的童輝?他們還知道些什麼?黎雁心中一時沒底了。「童輝是我的老同學,後來上了浙江美院。我們曾經有信件來往。」
「曾經有信件來往?現在沒有了?」楊麗萍著重強調「現在」二字。
「有時也有,很少。」黎雁有些心虛。
「他是反革命組織‘五一六分子’你知情嗎?」楊麗萍的粗嗓門緊追不捨。黎雁非常吃驚,沒有想到「地下鬥爭」暴露了。他們還知道些什麼呢?「請你回答是或不是!」
「是,知情。」黎雁知道只能承認,他們一定是捏到了什麼證據。
「你們是怎樣接頭進行秘密聯繫的?他有些什麼反動言論,你又有些什麼對上山下鄉、對社會現實不滿的言論,希望你做一個徹底的交代。要知道,你在學校裡就是出了名的反動學生,我們希望你積極改造思想,回到無產階級陣營裡來。現在,我們已經掌握了你大量的有關證據,就看你能不能主動交代,爭取組織的寬大處理。這是擺在你面前的唯一出路。」楊麗萍對自己的攻勢很滿意,她發現黎雁的頭現在昂得不那麼高了。
但是,黎雁仍然看著對方的眼睛,一字一字地申辯:「反正我們沒有做過什麼違背良心的事,也從來沒有傷害過任何人,我們的交往是清白的!」
「清白?為什麼要偷偷通過第三者傳遞消息?想掩飾什麼?」
黎雁知道現在自己面對的是敵視自己的強大的組織,自己是弱者,而且不清楚對方手裡還有多少炸彈隨時會投過來。她決定以守為攻,沉默,任你們嘟嘟囔囔,我不理不睬最狠!魯迅先生說過,最大的輕蔑就是沉默!
看黎雁沉默得像一塊鐵,傲然不屈的模樣,公然在對抗組織!譚俊山覺得這個女人簡直是那種披著美麗外衣的「毒蘑菇」,必須連根剷除!他決定召開針對黎雁的批判大會,名目是宣揚資產階級思想文化,還是反動的「五一六」組織外圍成員。他交代楊麗萍具體去落實批判大會。
不積極檢查、不配合交代、不揭發反動的「五一六分子」,從而導致對黎雁的懲處升級,在劫難逃了。
最後,意滿志得的楊麗萍還沒完:「還有件事提醒你,你為什麼成天去糾纏韓師傅家的孩子?你那資產階級腐朽的一套,難道連娃娃們都不肯放過?這件事在廠裡造成了很壞的影響,有多少群眾向我們反應你的所作所為,請你照顧影響!」天哪!還真是被他們當作瘟神隔離了,連孩子都不能交往。黎雁心想,這是我和孩子們之間的事,我們相親相愛,難道也礙著你們鬧革命了?但是,那時的人們,有什麼滑稽可笑的事情做不出來呢?徒有傷悲了!
心很沉重,步履沉重,黎雁推門離開廠部辦公室。
暗影裡突然串出三個小人的身影:「黎雁阿姨,黎雁阿姨!」是小茨岡等在那兒,他們早就看見黎雁被叫到了辦公室,他們有暗暗的隱憂。黎雁抱起嫚子,親了親她的小臉頰。大黑擔心地問:「黎雁阿姨,好大功夫不見你出來,他們把你怎的了?」黎雁安慰孩子們:「他們沒有把黎雁阿姨怎的,跟阿姨說事兒。」大黑從口袋裏掏出一隻烤紅薯:「黎雁阿姨,這是吳家奶奶給我們的,我們留著給你吃。快吃,還是熱的呢!」黎雁一把把三個小茨岡緊緊摟在懷裡,止不住淚流滿面。愛不是說割捨就能割捨的。
但是,有一天下了班,約好了的孩子們沒有如約而來。等了又等不見蹤影。黎雁覺得奇怪,病了?去看看吧。黎雁敲開了韓師傅的家門,看見亂糟糟的屋裡,韓師傅一臉尷尬:「我家娃不懂事,老是去辛苦你,我不許他們再去給你找麻煩了。」黎雁對韓師傅搖著頭說:「那是我喜歡你家的娃,他們跟著我很乖,很聽話,一點都不麻煩啊!」韓師傅吞吞吐吐:「不是我,我知道沒有人比你更疼我家娃,他們也喜歡你。但我不能叫他們去你那裡,領導找我談話了,不許找你,說你,你要帶娃學壞的! 還說,如果我不管娃們,他們就叫我走人。咋辦呢?」
生活中,連僅存的一線光明也被掐滅了。
此後走進走出,她又孑然一身。孩子們又開始蓬頭垢面的四處遊蕩,只是遠遠地躲躲閃閃著。但是,黎雁時時覺到身背後,總有三雙明亮的眼睛追隨她在移動,可是一回望,三雙眼睛就縮了回去。孩子們想念他,又不敢接近她,難捨難分,她的小茨岡和她貌離神合。
一天入夜,楊愛萍來找黎雁,她的大眼睛滿含著擔憂。挨著黎雁在床沿坐下,她悄悄對黎雁說:「黎雁,聽了你不要難過哦,姐姐他們要開你的批判會,好幾個跳樑小丑要上台表演呢。」黎雁已然有了思想準備,反而安慰愛平:「愛萍,謝謝你告訴我,我知道這一天是逃不掉的。但是自己是什麼樣的人自己清楚,我的問題上綱上線也不那麼容易。不擔心噢!」「不要以為我皇帝不急太監急,你不知道,他們有多少卑鄙,他們把你寄出寄進的信統統拆開抄下來,然後再封好了寄出去或寄還給你,你和童輝的事情他們統統知道!」愛平一口氣道出她擔心的原委。如果不是愛平告訴自己,怎麼能夠想像得到,如此卑劣的行徑,黨的化身譚俊山居然做得出來!
此刻不是義憤填膺的時候,黎雁迅速回憶那些八方來信,自己和別人都寫了些什麼。想來想去,有發牢騷、有對社會現象的不理解,有自由主義化的言論等,可是居然既沒有紅色信件,也沒有黃色信件,更沒有可以稱之為「反動」的內容。當然,和「五一六分子」信件來往是密切了點兒,可是沒有證據可以證明自己就是「五一六分子」。黎雁決定泰然處之,就讓暴風雨來的更猛烈些吧!
「‘五一六’外圍分子、資產階級思想作風傳播者黎雁批判會」的橫幅拉在了籃球場上,籃球場排滿一排一排板凳。人們三三兩兩入座後,黎雁被帶到台前挺立在一側。她身著淺藍色府綢襯衣,小翻領襯托著修長的脖子,頭高昂著,神色淡然。她清新優雅,讓人沒法和被批判的「反動角色」掛起鈎來。
批判會主持人是楊麗萍。她止住了台下的議論紛紛後宣佈批判會開始,由支部書記譚俊山發言:「偉大領袖毛主席教導我們:階級鬥爭一抓就靈。最近,我們廠裡很不太平,有人在工餘散佈資產階級思想文化,企圖腐蝕我們工人階級隊伍的純潔性,妄圖復辟資本主義。不要以為八小時以外,就不再是黨的天下了,任何時候,任何情況下,都要堅決堅持黨的絕對領導!」楊麗華站起身來帶頭鼓掌,台下也有掌聲附和。

他斜眼怒視著一旁的黎雁:「三車間的黎雁,在學生時代就對文化大革命不滿,被學校定為反動學生。來到我們廠後,仍然堅持反動立場,在群眾中通過講故事,唱歌,穿著打扮來散佈資產階級思想和生活作風,影響很壞!這就像一場瘟疫,廣泛地污染了我們健康的肌膚,如果我們不加抵制、剷除、殺滅,那被滅亡的將會是我們革命的無產階級!同志們,要警惕啊!要時刻要繃緊階級鬥爭這根弦!今天我們要通過這個批判會,揭開黎雁的廬山真面目,自覺的和資產階級思想作風劃清界限,接好革命的班。」黎雁默默站在台上,學生時代似曾相識的經歷,在這裡又再次上演。
接下來由王如芳揭發:「這個黎雁,她就是好整資產階級的一套。我們所有人掛的帳子都是方的,只有她偏偏掛了一頂園帳子,和我們無產階級不一樣,是我們從來見都沒有見過的園帳子,什麼玩意兒!那是資產階級專用的。還有她喜歡唱歌,但不唱革命歌曲,也不唱樣板戲,她唱什麼什麼啊?什麼鴿子!搞對象的的歌,也是資產階級的歌!堅決反對資產階級分子黎雁!」她說得激動起來,黑黑的臉漲得通紅,對著一旁的黎雁喊起了口號,楊麗萍也跟在後面舉起拳頭喊口號。接下來寧華、家珍、朱排長都上台發言揭發,罪狀總之無非就是唱歌講故事。
台上發言,台下開起了小會嘰嘰喳喳:「沒啥新貨色。」「這又不能夠上綱上線!」「要是反革命就乾脆送公安局去得了!」楊麗華親自走到話筒前清了清嗓子,粗重的嗓門鎮住了會場:「靜一靜,還不止這些,同志們,問題是很嚴重的!黎雁一直和一名叫童輝的五一-六分子通信來往密切,五一-六什麼組織啊,是反對周恩來總理的反動組織啊!」
黎雁看著會場上議論紛紛的人們,看著一個一個上台揭發她的曾經的姐妹們,她突然想起了霍桑的《紅字》,她覺得身著綉著紅字衣裙的海斯特-白蘭附身了,她眼神堅定,心中沒有恐懼、屈辱、羞愧,她確定自己沒有從來沒有傷害過誰,自己並不愧對什麼人,自己並不是如他們認定的所謂「瘟疫!」
楊麗萍的大嗓門突然對著黎雁吼道:「讓黎雁自己來交代,她和五-一六什麼關係?和童輝是什麼關係?」黎雁一愣,慢慢地準備走上前去。就在這時,只聽得會場後面石破天驚地響起「哇——」的一聲,有人放聲嚎哭起來,哭聲越來越響,哭的還不止一個人,是三個孩子一起,此起彼落地放開嗓門哇哇大哭。會場上所有人都嗖地轉過身去,「怎的?」「什麼情況?」「是誰家的娃?」「是老韓家的吧。」「不哭不哭,在開會呢!」只見大黑坐在地下邊哭邊大叫:「黎雁阿姨是好人,黎雁阿姨是好人啊!哇——哇——」。二黑和嫚子也傷心地哭叫著:「哇——好人啊——是好人——哇——」,哭聲震動了整個會場。楊麗萍對著話筒大吼:「老韓!老韓!老韓哪兒去了?」「在食堂呢!」「快去找來把孩子領走啊!快!快!快啊!」
大嗓門也壓不住場面了,會場亂作一團。乘著亂,楊愛萍猛地站起身鼓動:「這開得什麼會!算什麼名堂嘛!俺不奉陪啦!」她扭身揚長而去。看到愛平走了,姚依雲也大叫:「這麼鬧有什麼意思!我們走了,走了!」文蕙、莎莎、小顧莉乘機起鬨:「走了走了!揭什麼發!我們莫得什麼可揭的,我們也走了。」你走他走我也走,一時間,會場裡除了主席台,台下的人紛紛離去。楊麗萍看著空落落的會場,瞪了黎雁一眼:「你繼續考慮我的問題,爭取寬大處理。」然後對著潰散了的會場煞有其事地宣佈:「今天的批判會到此結束。」
黎雁真沒想到,她的三個小茨岡,就這樣砸了譚俊山的場子。
風波似乎平息了,黎雁恢復了獨進獨出上班下班的常態,三個小茨岡依舊遠遠追隨著她的背影,他們心相連,不離不棄。
但是,一天深夜,出乎意料地傳來大黑的急迫的叫門聲:「黎雁阿姨,黎雁阿姨!」此刻大黑怎麼會找來?黎雁趕緊放下手中的書本打開房門:「怎麼啦,大黑?有什麼事情?」大黑氣喘吁吁地說:「爸爸、二黑和嫚子都病倒了,他們躺床上好幾天,起不來,我赫怕,你去看看他們吧!」黎雁拉著大黑飛跑過去。
進了房門,房間裡瀰漫著一股污濁氣,只見三個大人孩子蒙著被子倒在床上,臉色黃的像塗了蠟,眼睛也是臘臘黃的。黎雁摸了摸他們的頭,都正在發燒。「怎搞得嘛?」韓師傅撐起身子責備大黑:「你怎麼又去找她啊!告訴你不讓去找她,怎的就這麼不聽話!」韓師傅歇了口氣,然後衝著黎雁:「我們不礙事的,你不用管我們。我們生病,只要多睡睡就會好。」黎雁說:「怎麼不礙事?你看你的眼睛都發黃了!」「那老外的眼睛還發綠呢,難不成他們都有病?」大黑在一旁說:「他們的尿也都赫死人,顏色就跟醬油一樣。」韓師傅用力對兒子吼叫:「渾小子,有你什麼事?我們睡睡就會好的,不能麻煩人家!」韓師傅用力對黎雁揮揮手:「你回去,不礙事的,你回去啊。」「可是你確實是病得不輕,一定要趕快去醫院,否則要出事!」丟下一句話,黎雁出門直奔廠裡的衛生室,可是衛生室已經下班了。
黎雁又趕回韓師傅家,打了幾瓶開水,替他們擦洗了臉和手,洗淨了攤得到處都是的髒鍋髒碗,掃地抹灰忙了好大一會。又去宿舍拿來家裡帶來的板藍根沖劑,替韓師傅和孩子們沖好,看著他們喝下去。黎雁心想大約是重傷風,板藍根可以清熱解毒。她關照韓師傅:「明天千萬不能去上班了,你要聽我的,一定要進城去醫院,如果是大病,錯過時間很危險,會出大事的。」韓師傅躺在床上,無力推辭,也只能應了黎雁。
看著這一家子的慘狀,黎雁憂心忡忡。
第二天,黎雁見韓師傅仍然抱病去食堂上班,給大家打飯打菜。但凡爬得起來,韓師傅是絕不肯誤工的。工人階級的勤勞質樸,令黎雁敬佩。但是,病魔是無情的,什麼階級都奈何它不得啊!黎雁只有在心裡為韓師傅默默祈禱。
但是就在那個晚上,韓師傅和兩個孩子高燒暈倒了,他們被緊急送到合肥市區的醫院,化驗結果是:急性黃疸型肝炎!這是一種傳染性極強的肝炎,病人需要嚴格隔離。身患傳染病的炊事員還連續多天給大家做飯做菜,打飯打菜,從而導致了將近8%的職工受到傳染,用當地的說法是他們「被病魔逮到了。」 這時,一場真正的瘟疫——急性黃疸型肝炎,向這座小廠無情地、不可遏制地席捲而來。
一時間,救護車呼嘯進出,到處噴灑消毒液,隔離病房不夠用、醫院走道都擠滿了這個廠裡的病員,工廠被全市通報批評------
譚俊山書記從來不知,真正的瘟疫是什麼樣子,有多凶險,該怎麼對付,栽了都不知道究竟為什麼。他頭腦裡的那根弦,都用來對付階級敵人了。能怪他嗎?上面的文件精神裡也沒有寫上對付瘟疫這一條啊!
停機、減員、減產、通報------小廠出了大名。怪誰呢?我譚書記是懂得要防患於未然的,該做的事我不是都已經做了嗎?
真正襲來的這場不可抵擋的瘟疫,使譚俊山無比惶恐,深深感到委屈。

愛萍被「逮」到了,文蕙被「逮」到了,家珍被「逮」到了,小顧莉被「逮」到了------
這場瘟疫,黎雁也被「逮」到了。
她開始發燒,吃了東西嘔吐,沒有力氣,她知道自己也沒有逃脫被傳染的命運。她被送進了隔離病房。
更為嚴重的是,黨支部書記譚俊山,他也被瘟疫「逮」到了,被送到醫院隔離病房,由於床位緊張,他只得和部下們一同擠在隔離區走廊裡的加床上,只能和資產階級分子黎雁一樣,乖乖地聽任醫院的擺佈。
在病房裡,黎雁覺得真是是莫大的嘲諷,真正的瘟疫來了,你們戰無不勝攻無不克的無產階級專政,為什麼鎮壓不了呢?倒是在病魔面前,卻正真體現出了人人平等。

幾個月後,黎雁痊癒,出院回單位。
大病一場,黎雁蒼白消瘦,孤伶伶提著行李回到寢室。她不期待有人關切她的去來。
但是,她推開房門,只感到眼前一亮,小床上,潔白的被縟鋪的整整齊齊,小書桌上一塵不染,特別是窗檯!
在斜陽映照下,窗檯上放著一個大口玻璃瓶,裡面參差地插著好大好大的一蓬野花,白色的、黃色的、紫色的、粉色的,還有一叢叢微微點著頭的狗尾巴草,散發出來自田園的清新,在微風中流光溢彩!是他們,一定是他們!是她的日日思唸著的小朋友,是她的三個可愛的小茨岡!
孩子們想念黎雁懂得黎雁,他們知道黎雁愛田野裡的野花,看到這些花心裡會舒坦,他們採集了田野裡的最美麗的野花,來歡迎黎雁的歸來。
孩子們在告訴黎雁,無論在怎樣險惡的環境裡,人間之愛是沒有人能夠滅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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