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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哥的首次返鄉，是家裡人最津津樂道的一件事。正確的日子已不可考，哥哥只記得那時正是老布希當副總統的時候，正在北京訪問，因此旅館是家家客滿，時間大約是1985年，哥哥38歲，年輕英俊，英姿煥發，穿著三件頭藍色西裝，帶著兩口大皮箱，在北京租了一部計程車，請了兩個司機，早上7點離開北京，一路問，一路找，到了“南馬公社”，裡面當班的人騎著腳踏車，領著他的計程車，到時，已是晚上8點了。據老四民謙的敘述，那年他16歲，村子裡正在放電影，有人來找他說：你美國的叔叔來了，於是大家拎著他們的小板凳回家。
這個場景似乎與葛優演的《活著》中一個橋段頗為類似，不同的是，葛優的人民公社中吃餃子，看皮影戲。顯然，電影的情節固然反應真實的人生，卻也美化了真實的人生，這一點，全世界都一樣呀。
據哥哥的敘述是當他到家時，天已黑了，房子窄小黑暗，只有在兩間屋子中間的牆上有一盞小燈，而那盞燈，據說，一年只核准開四個小時. 雖然開著燈，他仍什麼也看不到，只看到屋子四周圍滿了看熱鬧的人群。
吃了一碗麵，幾個小時後，他帶著我兄長又搭原來的計程車回北京去玩了幾天。哥哥心疼地說我們兄長一輩子沒坐過車，因此坐車會暈車，一輩子沒吃過什麼好菜，北京好館子的好菜，他吃了就吐。
問哥哥為什麼來去如此匆匆，他說：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無嘛！真的，即使是回家，卻是個50年不通音訊的家，就像徒手走進黑暗森林般讓人不放心，只有回到北京他才覺得安全。經過這麼多年的互動才建立起來的互信，常常讓我們忘記了當初彼此的猜疑，而這些猜疑本來就是人類自衛的本能。
哥哥的首次返鄉在老家是驚天動地的大事。試想，1978年我寫了一封沒頭沒腦的信，然後7年都音訊全無，突然間，就像是天外飛來的，哥哥就出現了，在那樣閉塞的時空，他卻以那樣好萊塢式的裝扮出現。
哥哥單槍匹馬回鄉的事在我們這一頭也是驚天動地的大事，我個人覺得其智勇及驚險可直追三國時代的趙子龍千里單騎。（作者按：趙子龍，冀州常山真定人，今河北正定，就在石家莊邊邊上）哥哥謊稱回台灣度假，卻直接飛回老家去了。這事在今日是稀鬆平常，在當時海峽兩岸互不信任及中國那時與台、美相較極端貧困的氛圍下，莫說母親不會同意，就是父親也絕不容許自己的兒子如此冒險犯難。
那時大陸剛剛開放，回鄉省親的人被殺害的時有所聞。哥哥說，一路上根本沒路，就像是歌謠中唱的“穿过高山，越过小溪，不知跑了幾百哩”，兩個司機從頭到尾盡談著謀財害命的故事，他也故作鎮定，與他們見招拆招，一路談談笑笑，各懷鬼胎，真是漫長的13個小時呀。我卻想，這兩個人一路都在天人交戰，看看要不要把哥哥給砍了，隨便一埋，保證神不知鬼不覺，可惜他們不知道哥哥是翹家出來，事後家裡人連到哪兒找都不知道。尤其，他還帶了兩口大皮箱，加以好萊塢式的裝扮，出門在外，還能怎樣高調?
不用說，父親對哥哥千里單騎的義行壯舉是非常感動的。他嘆息著：實在是太危險了，應該搭火車的。
父親回家探親的日子是從1992年5月17日至5月22日。由於當時的交通不便，父親需要花時間在上海、北京、石家莊各停一站，又需要轉機，轉火車，轉計程車，加上飛機故障、拋錨等意外，那時他已76高齡、中風10年之後，完成如此壯舉，除了母親貼心的照顧之外，顯然還全賴他的強烈意志力支撐。雖然因此之故，在老家逗留的時間極短，我相信，那真是他體力與情緒負荷的極限了。找到父親寫給兄長信件的草稿兩封，我一字不改地抄錄在此，還原當時的情形。
成明：
回家看看你們，是我多年之心願，但命運總是和我過不去似的，一波三折，未能如願。今天在一家人之協助下，總算成行了。父將於五月十七日抵達石家莊，住育才街旅館，盼望你夫妻倆也於同日住進這個旅館，或者就在附近找個旅館住下，以便我們當天就能見到面，作必要之逗留，第二天我們再同乘計程車返家，我在家大概有五六天之停留，五月二十二日，可能要返回北京，飛返美國。
我父子一生未見過面，今天仍是天涯海角，彼此不識，因不識文字，連書信都少往還，但是已然牽腸掛肚，關心著你們生活和孩子們之教育情形，我時常想給你們一點支助，寄點錢給你們，但又想到你們“有錢也不會運用”作罷，但又不甘心你們剝奪孩子們受教育之權利，使我之子孫們一代一代都沒有用錢之能力，昨天，我將兩年來我們在美國省吃儉用之積蓄二千元交給弟弟，要他替我匯給你，希望你能在石家莊購買一店面，以個體戶經營你們能做之生意，賺一點孩子們所需之教育費用，這是我唯一之希望，如果可能，將來我也許定居石家莊哩！
在美國，凡是有心臟病或腦溢血患者，出院時均將病歷轉往患者居家附近之醫療所，也即是所謂之家庭醫生。以後即每月按時往該診所打針吃藥。這次辦理探親手續，該家庭醫生仍然不肯放行，他說我年老體衰不能適應氣候水土飲食住習慣上之突然改變，也不能承受情緒上之刺激等等，這都是實情，但我們再三好說，希望他設法完成心願，彼始作了周密之檢查，預防注射等等，我寫這一段話之目的，是想你們知道我身體狀況，千萬不要大事鋪張，使我無法承受情形發生。
話很多見面再談。 即祝
全家人平安
父 4/26
雖然草稿上沒有日期，按照信中內容推算，下面這封信的日子大約是1992年5月27日以後：
成明：
離開家後，第二天乘九點快車赴北京，在崑崙飯店住了一宿，即乘十時班機，很順利抵達上海，可是在上海因飛機故障拋錨，由飛機場返回飯店，再由飯店返回飛機場，進關出關又攜帶著很重的行李，翻來覆去地，整了我們一天一夜，人人叫苦連天，我們這些年紀大者當然就更慘了。飛機終於修好了，於二十三日下午六時半起飛，經舊金山降落至洛杉磯機場時，這裡時間是二十三日下午三時（作者按：大陸時間應是二十四日清晨四點，）回到家時已精疲力竭，因為時差關係，迷迷糊糊睡了兩天，今天始感覺舒暢些。
這次回家探親，看到你們能上慈下孝，和樂融融，家族之間，鄉闾之間皆能和睦相處，內心深感開朗喜悅，當然這些都賴你平日對人忠厚誠篤所致。盼今後仍然循此方向努力，但是我看到你身軀肥胖，大腹便便，頗使我驚恐擔心，你我血型體質一樣，父是過來人，這種體型的人，最容易患腦充血，心臟病和糖尿病，換句話說，這種病也完全是飲食不知節制所招致，它最忌之食物是“動物油“，如豬油，牛油，羊油，雞油，要改吃菜油，麻油之類。第二是動物肚子內之東西，如肚子，肝，腰，腸，這些都含有高量的膽固醇，吃後會血管堵塞，以上這些東西絕對不能吃，否則災難將臨，千萬千萬要聽父話。
要吃菜油，炒青菜，豆腐白菜，植物性之菜蔬，多吃些水果。
每餐吃八成飽，不能吃太多。
每天起床前，揉你的小肚子二十分鐘，日久會感覺生效。
食量要節制，盡量少吃，喜愛要克制，例如我喜歡吃肥肉，喜歡喝酒，吃煙，要克制，不能任性。這樣才是積極保養身體之道，希望你遵行。
再者，我看到曾孫輩都是天才兒童，個個是小可愛，他們之前程命運都掌握在你們手裡，你多給一番耕耘，就多一分成果。適才施教，他身段靈巧，讓他學體育，他歌喉婉轉，讓他學音樂，乃至戲劇學校，記住“不學習一門專長，就不能成才”，專長的意思就是“這一門課業，誰都比不上我”。
河北省吳橋縣有一個雜耍訓練機構，那裡訓練出來之人才，人人都具有專長，天下第一。
我小時候李德鴻伯伯苦心栽培我，連旗叔叔也給了我不少幫助，賈家庄更是我的大恩人，東陽你姨家我都想登門答謝，但未能把握時機，未曾如願，望你能代我轉達謝意，容後再敘。即祝
全家快樂
父
父親十八年前寫的信，如今讀之，令人唏噓。信中，父親對兄長的牽腸掛肚溢於言表，言辭諄諄，令人動容。只可惜對兄長健康的驚恐擔心不幸而言中, 兄長仍然在數年前中風。
父親生前，母親喜歡戲虐父親說他是鄉下人，是農夫。到現在，我才知道，母親可一點也沒說錯他，父親憨厚耿直，對人體貼，一生不改其農夫的本色。他更像麥田裡的麥子，堅忍卓絕，是家中安定的力量。
與其說村莊的四周是麥田，還不如說村莊本來就蓋在麥田上。這兒的小麥是冬季播種夏季收， 抗寒能力極强，幼苗能够過冬，在春天來臨時，幼苗分滋很快，扎蹲長大。四月初的麥苗已有6、7寸高，柔軟得就像德州我家後院的草。我幾次與家人走在麥田上，都小心翼翼地走在田埂上，後來才知道旱地裡的麥苗與我熟悉的台灣水田裡的稻秧不同，麥苗不怕踩，踩過之後麥苗又很有彈性的彈起，非常堅韌。雖然美國也是麥子的出產大國，在美三十餘年，我從未與任何農作物如此貼近，想著麥子就是世世代代家人賴以為生的主食，心中真有無限的感動。
我的兄長，哥哥及我中、美兩國的侄子們，他們都遺傳了父親的堅忍卓絕。是的，我很引以為傲。
四兄弟雖然仍住在無極縣，也各自在石家莊的精華地段“聯邦東方明珠”投資了一個單位的公寓。 頭晚下榻民謙的公寓。三房二衛二廳，大約1800 平方呎,座落在第二十六樓，兩面從天花板到地板的玻璃牆，鬧中取靜,視野遼闊，裝潢、家具豪華氣派，完全追上國際水準。“聯邦東方明珠”主要由香港銅鑼灣廣場投資，開發，設計，總建築面積46萬平方米，是由7棟板式高層組成的大型建築集群，建築總高度近百米，地上31層，地下4層。商業部分由多條主題風情室內步行街，巴黎夢幻、悉尼音樂、多倫多時尚等6個世界主題文化廣場構成。而其中超大型空中花園也開創歷史先河，是完全意義上的熱帶雨林式空中生態溫室花園。除此之外，高山瀑布、標準游泳池等景觀和娛樂場所應有盡有。因此，東方明珠不僅成為當地商業、住宅市場中的典範，也是石家庄東南區域的地標。當然，當天晚上我只是睡覺，這些都是後來逐漸知道的。
如此富麗堂皇，又在河北省首府的精華地段， 您猜一個單位要多少錢？據他們說美金15萬而已。
如果要寫信，老家的地址是『河北省無極縣東豐庄』，奇怪，沒有門牌號碼。他們很驕傲的告訴我，『東豐庄』是一個很富有的村莊，我也真的如此相信。雖說是農舍，有錢的仍是高樓大院，普通的則住平房。我住的是老三的房子，由於排行的關係，老三的房子自然不是最大的，但，也有大約二十間房間。
身為房地產經紀人，專業的訓練，讓我很快就注意到這裡的房子與美國與台灣都不一樣，蓋得很有“文化”特色。
首先，中國人講究房子坐北朝南，在這兒，沒有一個人妥協，一排排的房子，全部都是同一個方向，因此，沒有對門的鄰居。在美國，中國人喜歡坐北朝南，印度人偏偏喜歡坐南朝北，理論上，中國人與印度人是很容易對面住的，實際上因為兩種人的密度都不高，因此這情況也很少發生。
不像美國的前院都是草地，這兒的前院全都用磚頭砌成高牆大院，院子的西南角有男女分開的兩間廁所，旁邊有一小塊花圃，然後是石板地，庭院中間有一汲水幫浦，主婦們洗菜，摘菜, 用拖把拖地等等，都在這。四月初果真是春寒料峭，陽光卻又多麼溫暖，如果躲在房間裡吹暖氣是多麼煞風景的事，我喜歡坐在小凳上在院子裡曬太陽，看小孩在四周無憂無慮的玩耍，與兄嫂及侄媳婦們聊家常。由於工廠與家的距離如此之近，也由於我的造訪，上班的侄子們經常回家看看我，與我講講話，讓我很有做長輩的尊榮。
依稀我也有過一段像這樣曬太陽的日子，那是我小時在台中旱溪街的眷村。小小的眷村大約有二十五戶人家，是日據時代的轂倉改建而成，因此村子中央有一個原來用作曬穀子的水泥曬穀場，曬穀場旁裝有一個舊式的汲水幫浦，不太遠處，也有公廁幾間。冬天裡許多眷村的媽媽們有的在水邊洗洗刷刷，有的就邊曬太陽邊打毛衣邊聊天。我喜歡聽大人聊天，聽他們的雞毛蒜皮小事，聽他們的南腔北調。
眷村那一段曬太陽的日子在我上學之後結束，而在這與家人曬太陽的日子，不多不少，只有這7天。在台灣，只有老人講家鄉話，小孩都講國語，這兒連小崑蒙都呢噥軟語，一嘴的家鄉話，可惜我沒機會去學校，看看他們學校的教學，難道他們沒有推行國語嗎？小崑蒙是兄長的曾孫女，活潑可愛，深得我心，假以時日，必成大器，最有意思的是她用軟軟的、家鄉音的童音唱出台灣傳過去的歌謠, 我的感覺真是無以言宣的複雜，她唱的竟是：
小姐小姐別生氣
明天帶你去看戲
我吃香蕉你吃皮
我坐椅子你坐地
乍看好似每一個房子都有十幾二十間，事實上，這是四合院立體化。樓下是一個堂屋，（或曰”中堂”，客廳，formal living room）,廚房，兩側則是兩套套房，西側是老三的主人套房，東側則是他們替父母保留的套房。樓上也有兩間非常寬敞的套房，而每一間套房包括臥室，浴室，書房及客廳及陽台，這樣的格局，非常適合成年甚至已婚子女同住。
我記得二十幾年前，我剛買了我現在住的住宅，自覺窗明几淨，氣派豪華，請父母來家小住，我問父親喜歡我的房子嗎？父親說：“不喜歡。”原因是這麼大的房子，要花很多時間才能保持整齊清潔，他捨不得我為家事如此操勞。
父親一定會非常贊同老家房子的蓋法。依照美國的市場行情，這樣大的房子至少也該有5、6套衛浴，而這裡，總共只有兩套，兩套中也只有一套衛浴有熱水，總共也只有一個抽水馬桶。聰明如他們，當然預留了以後需要增加浴室的空間。想想少了幾套衛浴，一輩子可以省掉多少清理衛浴的時間，難怪我的侄媳婦們，個個是打扮美美的閒閒美黛子。
在這兒我很驚奇地發現了一個生活哲學基本的不同。他們非常地未雨綢繆。我兄長已是四代同堂，第四代的小曾孫還穿著開襠褲，剛滿週歲，他的房子，雖然還沒蓋，地，已就近買好了。除了父親，家人世世代代生於斯，長於斯也埋骨於斯，雖說已有少數兩、三個孫輩的人到外地讀書，但他們似乎相信他們終究是會一家人永永遠遠在一起過的。是他們真把安土重遷的習性發揮到極致？或是在外地的我們已太習慣漂泊流離的生活？
雖然父親的故事，在戰亂時代恐怕也只是滄海一粟，但在我回家一趟之後，才深深體會到父親漂泊一生的沉痛，世事白雲蒼狗，不禁感慨繫之矣！僅以一首小詩悼念我的父親。
《您必然看到》
您說過人走後
魂魄尚在
因此
您必然看到
此刻
我跪在您的衣冠塚前
麥田中
朔風野大
風中似乎夾著您的清笑
啊！許久不曾聽到的笑聲
您笑 因為您
樂見我的到訪
雖然您已等了
整整十年
您笑 因為您
乘風馭虛
來去自如
鄉關不再迢遙阻隔
您笑 因為您
欣見我們手足歡聚
家族團圓
骨肉不再疏遠乖離
乾了這杯吧 父親
為這朝露人生
雖然噙著淚
在您笑聲中
我不再哭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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