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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友社】
詩人的「情感」世界

同大陸著名的作家、詩人、戲劇家白樺先生見過一面。那是一九八四年的事情,那時候,我們在美國駐華大使館工作。那時候,大陸正在「清除精神汙染,反對資產階級自由化」,白樺的作品當然地在被批判之列。但是,文革結束已經八年,要求自由呼吸的民意已經不能阻擋,很偶然的,我在當地報端發現了一則消息,住在上海的白樺應某個團體之邀來北京做一場公開演講。我便去聽了這場演講。
白樺文質彬彬,瘦削,書生模樣。他經受過長期的單獨囚禁、下放勞動,但是,苦難並沒有折損他的氣質,他的笑容坦率、真誠。他在講台上出現,馬上就贏得了聽眾長時間熱烈的掌聲。許多聽眾站起來鼓掌,向他致意。
白樺是詩人,講究文字,他的演講將書面語言同口語結合得天衣無縫,十分的精彩,而且含意深遠。他期待著政治的禁錮永遠結束,他期待著思想自由的真正降臨,他期待著人際之間的平等、尊重。他溫暖、平和的話語時時被掌聲和歡呼聲打斷……。
事隔多年,我常常憶起那一次演講,更多的時候,我讀他的作品。很有意思,他是大陸作家,絕大多數作品都在台灣三民書局出版。換句話說,三十多年前他希望得到的出版自由並沒有得到,想要出版一本未遭塗改、刪節的版本,還是要依靠台灣的出版社。
《哀莫大於心未死》是一部長篇小說,出版於一九九二年。中國畫家秋葉來到美國洛杉磯開畫展,面對華洋聽眾簡略地談了談自己的人生遭遇,很淺顯、很平淡,卻已經震動了很多人、感動了很多人。演講之餘,一位在美國長大的華裔友人私下請這位畫家談談他在公開演講中完全沒有觸及的情感世界。於是,一些中國女性的完全遭人遺忘的人生經歷就被描摹出來,她們的人生同中國的社會緊密相連,熟悉中國的讀者一看便心領神會,不熟悉中國的讀者藉著畫家同友人的對話便能夠跨越盲點,對於這個社會之種種有比較深入的了解。
畫家九歲那年正值日本侵華期間,民不聊生,他同母親、弟妹們一道艱難度日。鄰居少女荷花臉上塗了黑灰像大姊姊一樣帶著他做小生意,賺取極微的收入貼補家用。九歲的男孩看到荷花洗去偽裝之後的美麗,便要求荷花姐「嫁給」他,進而「互贈信物,私訂終身」。未等故事開展,荷花的美麗被日本人識破,被日本軍人霸佔。她沒有按照世俗的期待「以死明志」而是認命地跟了日本人;於是母親帶著孩子們迅速搬離,結束了九歲孩子美麗的「初戀」。戰後,無數漢奸搖身一變安然無事,年輕的荷花卻被判處死刑遭到槍決。這便讓人想到文革結束後,幾乎人人成了「受害者」,那些熱衷參與打、砸、搶的「造反派」,那些雙手沾滿鮮血的打手,那些將無數人置於死地、毀掉無數家庭的「專案組」成員都成了無辜的受害者,再無人追究。而且文革連同延安時期就已經開始的歷屆政治運動也都不再能公開提起,而是在「向錢看」的大潮中被淹沒、被掩蓋、被遺忘了。
抗戰結束,十幾歲的少年人進入了藝專學美術,也跟著老師,他的革命引路人「追求進步」。一位學鋼琴的女學生張冠玉臉上總是「掛著心不在焉的微笑」,無論是「進步書刊雜誌」還是充滿激情的政治宣導都不能打動她,她不願意涉足政治,只願意成為一個鋼琴家。這樣一個在那個時代情願游離於政治之外的女子被毀於內戰的砲火中,不知所終。個人的、不肯屈從於政治的選擇之無路可走正是彰顯了四十年代中國社會的弔詭。
張冠玉的同學白靜怡的遭際則殘酷得多,這個女孩子出身富貴,父親是國府大員,她卻浪漫地嚮往著紅色革命。女兒是父親的掌上明珠,也是父親的軟肋,因為女兒的緣故,父親終於被說服、被策反、背叛了國府,為新政權立下了汗馬功勞。諷刺的是,一九五○年,白靜怡的父親便被新政權整肅、判刑、槍殺。自此,千金小姐白靜怡被打入中國社會的最底層,住在棚戶區,上無片瓦,下無立錐之地,做的是最苦重最骯髒的工作,毫無尊嚴,連名字都沒有人記得了。更為弔詭的是,策動白先生的中共黨員,秋葉的老師竟然同時被新政權以「特嫌」罪名開除黨籍、整肅、關押、勞改整整三十三年。一九八三年秋天突然獲釋,上級交代的首要任務竟然是「白先生被錯殺,趕快找到他的後人,送上平反證書,著民政機關予以安排」。於是,秋葉懷著歡喜的心情,隨同老師來到棚戶區,準備給白靜怡一個「驚喜」。棚戶區的悽慘超出了秋葉及其老師的想像,雖然他們曾經慘遭囚禁與勞改。當他們終於看到了滿頭灰髮的白靜怡,傳達了上級的指示,出示了那一紙「平反」的時候,白靜怡壓抑了三十餘年的怒火終於噴將出來,她憤怒地撕碎了那一紙空言,將來人趕了出去,在他們身後怒罵不止……。秋葉尚未醒過夢來,他的老師畢竟有些見識,認為自己跑來送信的行為「非常可笑」。
當我們讀到這樣的文字的時候,我們終於能夠體會到詩人椎心的痛苦。他曾經認為是崇高的事業結果卻是完全的騙局,人們只是政治的錘與砧之間毫無自衛能力的渺小沙塵,沒有任何個人的選擇也沒有游離在外的些微可能。
小說的起始與終結都與一九八九年的民主運動緊密相連。畫家秋葉身邊發生的事情自家電視上一片閃爍其詞,而要靠友人從遙遠的洛杉磯打電話來,從友人家電視上傳來的槍聲才能了解身邊到底發生了甚麼事情。
詩人的情感世界所昭示的一切在這個時候有了一個結果,「人是很脆弱的,在一個沒想到要死去的早晨,從東半球通過電聲波傳到西半球,又從西半球通過電聲波反射回來的子彈擊中了我,準確地說,只是衰減了許多倍的槍聲擊中了我……。哀莫大於心死,那是古代中國人的悲哀。哀莫大於心未死,這是當代中國人的悲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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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哀莫大於心未死》
作者:白樺
出版者:台北三民書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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