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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友社】
當記憶的匣子被開啟

陳玉琳

從未想過, 這趟英倫之旅會開啟我塵封已久的記憶匣子。
村上春樹在《如果我們的語言是威士忌》一書中說道:「『啊!愛爾蘭真是個美麗的國度』當然實際在那裏的時候,頭腦也能理解『真是美麗的地方』,不過那美真正一點一點滲入體內深深感到,反而是在離開那裡之後」。
儘管在從倫敦到巨石陣(Stonehenge)的路上,我已被車窗外鋪天蓋地的綠草與黃花所吸引,但真正令我感動的美是在愛爾蘭。車窗外不斷飄過深淺不一直達天際的綠,在如波浪般起伏的綠色山巒間偶爾飛來大片油菜花田,黃綠相間,將自然色彩之美詮釋得淋漓盡致,久居城市的我,近乎貪婪地欣賞著公路兩旁的綠,終於看懂了村上春樹書中的另一句話:「『啊!愛爾蘭的綠色真是多麼新鮮,多麼遼闊,多麼深濃啊!』」其實愛爾蘭除了綠得讓人陶醉外更靜得出奇,不是讓人感到冷漠的平靜,而是一份透著端莊的寧靜。
接連數日行走在新鮮、遼闊、又深濃的綠意間,不僅沒有審美疲勞反而對這份綠意產生「似曾相識」的親切感,只是一時間說不清這種親切感源自何處?直到在細雨涼風中抵達都柏林一家著名餐廳進餐,一頓豐富晚餐後的甜點,勾起我許多塵封已久的記憶。
從抵達倫敦的第一頓晚餐起,我就感到各種肉製品都比美國肉類鮮嫩,肉汁中似乎還保留著牧草的芬芳。在都柏林,大夥都忙著品嚐當地的著名啤酒Gunness,我卻在回味鮮嫩肉味時被服務生的介紹聲驚醒,「這是甜點」。我望著盤中蛋糕旁鮮奶球旁的飾物發愣,服務生稱這顆藏在半開半合淺褐色紗罩內的黃果子為Chinese Lantern〈中國燈籠〉, 頓時我對這果子的興趣大過這塊蛋糕,想立刻問明這果子的來歷,只見餐廳中有位來自中國福建省的服務生正端著餐盤走來,可惜她無法解答我的提問。
兒時生長在南台灣空軍眷村岡山,住家附近是大片青草地。在那個沒有電視電玩的時代,放學後的孩童也沒有趕著上才藝班的壓力,課後可盡情玩耍。同在草地裡嬉耍的玩伴發現一種青果果,它長在淺綠色紗罩內,同伴教我輕輕打開紗罩,將青果果的身體慢慢揉軟,再將這紗罩與青果連接的頭部用力扯開,這需要一股巧勁兒,既不能扯破這果口又要連帶扯出果內的大部分囊子,再慢慢擠乾淨青果果腹內的剩餘囊子。如此,一個來自青草地上的玩具就誕生了。同伴教我放在口中,利用舌尖和兩唇間的擠壓,可使這粒去掉囊子的青果皮囊發出聲響, 玩伴們稱它為「燈籠果果」。我為這果子著迷了半世紀,卻至今仍弄不清它的身世,因此目睹相似的果子與名稱時,實在難掩心中的激動,多麼希望就此能找出「燈籠果果」的真實身分。
伴隨著濃濃的懷舊情緒,慢慢吃完那塊蛋糕,卻不願驚動旁邊的這粒果子;其實它與我記憶中的「燈籠果果」以所不同,但卻開啟了我的懷舊門扉。穿過時光隧道,童年熟悉的大榕樹、青草地、防空洞、甘蔗園及清澈小溪,這些古早的景象變得越來越清晰,彷彿見到膽小的我仰望著大榕樹,以羨慕的眼神望著同伴爬樹,我靜靜等著玩伴爬完樹後和我一起玩「衝關」、「跳繩」。又彷彿看到我家西側那一大片青草地,鄰居的哥哥姊姊們教我,青草地有蝴蝶和蜻蜓,想要捉住牠們動作一定要輕,要保持安靜,也許那時我身材矮小,瘦弱的身軀不致使草叢發出聲響,捕捉蝴蝶和蜻蜓總是萬無一失。甘蔗園是大膽玩伴們玩捉迷藏的寶地,我膽小不敢深入園中,卻特別喜歡成熟的甘蔗,青皮的綠甘蔗或紫紅皮的粗枝甘蔗;成熟時的姿態都非常美妙,隨風擺動的長枝葉從不因即將被砍伐而沮喪,它們是天生的奉獻者,在奉獻甜滋味前還讓人類欣賞它們修長身軀的曼妙舞姿。
那條清澈小溪離我家最遠,也是與鄰村的界線,過界之外就是非眷村地帶,那兒有著我不熟悉的風土人情。溪邊一口小井是當地人的生命之泉,永遠有婦女圍著它洗衣洗菜,與我家門前公用自來水龍頭旁忙碌的婆婆媽媽一樣,是人類依水而居的鐵證。深入村內要經過豬圈與牛舍,常須掩鼻而過,相比之下我較喜歡隔壁王媽媽家的雞棚。至於那條小溪,它是我記憶中最早也是最清澈的一條溪水。淺淺的溪水讓我認識水性的溫柔,有時還可見到成群的小蝌蚪,人們在水中放了些大石塊,方便河流兩岸村民往來。初次過河我好害怕,尤其走到河中央時的那份無助感最是難忘;但過河後的新奇事物吸引我鼓足勇氣度過小溪,尤其是每到過年,鄰居媽媽們蒸年糕前要磨糯米,小溪那邊的村子裡有口石磨,我們這群小蘿蔔頭跟著大人們興沖沖地過河, 這時我很慶幸自己已克服獨自走過溪水的恐懼。
透過這粒小小的黃果子,我腦中竟閃出這些往事,走進歡樂童年記憶庫的我有些激動,也意識到為何我對這幾日經過的青青草原感到親切,因為它令我想起童年記憶中的那片青草地,以及草地四周的寧靜。
童年的記憶匣一旦開啟,記憶片段就如珠串般的被牽引出來,前幾天在都柏林蕭伯納故居門前,遊伴們除拍照外也紛紛述說蕭伯納的其人其事,這些故事我都熟悉,給我講述蕭伯納事蹟的正是我最思念的父親,父親也是我記憶中最清晰的人物,他除指導我在生活中成長外,更教導我閱讀翻譯小說並認識西方作者,數十年後我來到這些作者的家鄉,在緬懷莎士比亞、狄更斯、蕭伯納的成就時,也特別感謝父親的啟蒙教導。
記憶之匣尚未關閉,我們一行人已到達Robert Burns故居,對於這位名人我一無所知,直到同行的施叔青大姊向我哼唱一段樂曲,我的記憶如觸電般地回到童年,那是我小學時代最熟悉的歌曲之一-----〈驪歌〉。大約是小學三、四年級時,我們的教室靠近音樂教室,每到畢業季節,音樂課中一定要練唱這首〈驪歌〉,老師彈琴學生歌唱,悠揚又略帶感傷的歌聲就此烙印我心中,但從不知此曲源自蘇格蘭,甚至連雋永感人歌詞的含意也是在成年後才明白,「青青校樹,萋萋庭草,欣霑化雨如膏,筆硯相親,晨昏歡笑,奈何離別今朝------」。明白歌詞寓意後的感動是深遠的,因著這份感動,在小學畢業三十餘年後,我們這群自幼一起成長的鄰居兼同窗好友,成立了「岡山空小同學會」,共同感念師恩凝聚情誼,如今這份深情的聯繫已維持將近二十年了。
此時在我耳邊哼唱此曲的遊伴越來越多,似乎都在以此曲緬懷原創者,而我更在此刻想起了遠方的老友們---兒時的玩伴、小學同學。好懷念我們一起玩耍的那片青草地與大榕樹,雖然今日的密集屋舍已遮蓋了往日的青綠,巷弄街道中的吵雜已取代了古早的寧靜,但我心中這片青綠與寧靜永不會被遮蓋或取代。
當記憶的匣子被開啟時,我感覺自己好富足,因為我曾擁有過友愛的玩伴與清新的環境,當記憶的匣子被開啟後,我感覺自己真幸福,這一切的美好至今仍與我同在----我兒時的玩伴與那份綿長的情誼。
本文轉載於2018年8月4日中華日報副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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