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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友社】
香水百合

爾雅

續上期
(三)
這是她第一次出遠門。時光如水,30多歲的花兒依舊紅顏,她特意把自己裝扮低調,日常布衣布褲布鞋,不顯山露水,盡可能避免在漫長旅途中招來麻煩。可在需要時,比如搭個便車,排隊加個塞之類,她也能略施小計過關斬將。旅途辛苦,人多擁擠,食宿難安。這女人就這樣翻山越嶺舟車勞頓風塵僕僕地一路尋來,終於尋到了西康省雨縣。
這是一座靜美的小城,青山夾岸,一水中流,江水在夕陽下泛著金色的波光。
二房已為周家生了7個兒子(中間與最末的夭折),如今是5個蘿蔔頭從大到小一字兒排開。煞是壯觀。
花兒想:這女人還真是能生。這麼多年,一顆種子一個瓜地纏得自己丈夫回不了自己的家。
此時的周醫師陷入了兩難:新社會只能一夫一妻制。婦聯和居委會說了,原配是你法律上合法的妻,二房也是你的妻,誰去誰從,我們外人說了也不算,還是要你自己定奪拿主意。
花兒住在樓下的灶間,灶間頗大,進門是一口老虎灶,往裡是全家人吃飯的八仙桌配4條長板凳,她的床就搭在靠牆的角落。半夜,她常聽到樓上劈哩啪啦摔東西夾雜的叫駡聲,她清楚知道自己的到來給這個原本平靜的家帶來的衝擊。她只是不管了,她就是要爭取自己的權益,要丈夫給個說法:那麼多年的侍奉公婆,那麼多年的養育兒女,那麼多年為周家嘔心瀝血經營祖業與田產……到頭來自己兩手空空,什麼也沒有了,怎麼活?人何以堪啊。
周醫師現在是真正的醫生,他早已不是院長了。他創建的西醫診所早就公私合營,起初還維持他院長職位,經過多次政治運動,被抄家幾次,不僅家徒四壁了,人也降職為一般醫生。最近周醫師常借了下鄉出診為由,逃避在家中面對兩個老婆的日子。
二房是個厲害角色,人長得黑瘦精幹,但從扭動的腰肢與眉眼裡,仍可看出曾經有過的風情與風塵。面像透著幾分刻薄且伶牙俐齒,罵起人來更是市井潑婦,街坊鄰居都虛她幾分。花兒確是我行我素,該吃飯時吃飯該睡覺時睡覺,遇二房指桑駡槐耍潑並不接她的岔。
二房也私下托人遊說,軟硬兼施勸花兒打道回府,恐嚇說:你一個地主婆不老老實實呆在當地接受勞動改造,卻到處亂跑,是要被抓起來關進監牢的。花兒只是答:周醫師走到哪我就跟到哪,我是他明媒正娶的原配妻,古時候還有孟薑女千里尋夫呢,她敢於衝破世俗壓力不畏權勢不辭艱辛地千里尋夫,不早已傳為千古佳話了嗎?我相信,不管古代當代,不管新社會舊社會,妻子找丈夫天經地義,我才不相信犯了哪條王法!而且,我有當地政府開的證明,證明我完成了土地改革減租退押等工作,同意我出來找丈夫。且我一到這裡,就已去派出所和街道居委會辦妥了所有居留手續,去婦聯備案了我的婚姻情況。何去何從,就交給周醫師和當地政府裁決。
來人原以為她是個缺少見識的鄉下婦人,嚇嚇就會怕了。卻不料花兒果敢堅強,做起事來滴水不漏。
平時周醫師在家,二房多少有點約束和顧慮,不敢明目張膽的欺負人。這次周醫師下鄉出診好幾天,家裡就出了事。
時值寒冬,花兒的床褥被子均單薄,她不想去問他們添加,每晚把脫下來的外衣蓋在被子上。穿了秋衣秋褲毛衣毛褲合衣而睡,她出來時並未帶太多衣物,這些衣服都是周醫師找了來給她穿的。
那夜花兒睡得迷糊中,二房從樓上踢踢踏踏下來灶間,好像要在碗廚裡找什麼吃,一邊把鍋碗瓢勺弄得乒乓亂響一邊指桑駡槐,罵花兒賴在她家白吃白住,罵花兒纏住她男人不放。花兒反擊說男人是自己的丈夫,自己是住在丈夫家,除非丈夫要自己出去,別人都無權干涉。二房老羞成怒,竟一步跨到床前掀開被子拉扯她起來,尖利的叫駡聲劃破寂靜的夜空,說自己才是周醫師的老婆,自己就是有權利,要她滾,馬上滾出去!兩人糾頭髮抓臉推推攘攘拉拉扯扯到門外。這時門外早擁滿了看熱鬧的人。其實不管是白天黒夜,不管是鄰里糾紛夫妻打架,不管是母女爭吵兄弟姊妹反目,通通是小城的「節日」,給平日單調乏味的生活增添一點色彩與談資,左鄰右舍幾條街的人都會裡三層外三層地圍攏來。
二房不停罵著粗言穢語並把她推倒在地,羞辱地撕扯她衣服,說這些衣服都是我的,你這不要臉的脫下來還我。突然,花兒不知哪來力量奮力一掙,站起來一把推開了她,一字一頓地說:不許動我!好,你看著,我現在就脫,現在就脫給你!她開始脫衣服,原本嘈雜的人群變得安靜起來。她脫下開衫毛衣套頭毛衣褪下毛褲;她脫下秋衣秋褲,只剩下肚兜與內褲,那女人還一疊聲喊脫。人群有點不安起來。花兒反過手來從容解開肚兜頸後和腰上的帶子,肚兜像花瓣散開掉落下來,一對飽滿的乳房彈跳出來,她褪下了內褲:一個美麗的女人,裸體玉立在了眾人面前!此時反而萬籟俱寂,人們看得呆了:女人體型的完美,給人以深深的震撼;黑色披散的頭髮與皮膚的白皙形成強烈反差,更加突出身體的白淨;女人站在那裡,內涵深厚如若無人之境,是在沉思?還是在放飛自由的身體自由的思想?
從來沒人知道花兒如此美麗如此迷人,有人在心裡為周醫師歎息:有如此美色不享,卻與那黑瘦女人過日子。恨不得此時自己是周醫師,會毫不猶豫地選擇原配花兒。
短暫靜寂後,人群中突然冒出憤怒的聲音:「把那潑婦拖出來,剝掉她!」群眾騷動起來朝前湧去,罵二房欺人太甚,附和的聲音此起彼伏。二房見勢不妙,像老鼠樣竄進房內,閂牢了門閂。
待有人回過頭來,卻發現花兒早已夢遊般兀自朝外走去,她神態自若,既不覺冷也不覺羞,好像整個天地就是她的私人密室。她身材修長,裸體的背影,讓人想到亭亭玉立、婀娜多姿的百合花。
那晚,皓月當空,月色如水。銀月把她的裸影投射到地上,夭夭窕窕凸凹有致,搖搖晃晃弱柳扶風,不一會兒,她飄飄欲仙舞蹈起來。
「說之故言之;言之不足故長言之;長言之不足故嗟歎之;嗟歎之不足,不知手之舞之足之蹈之也」。
花兒從容裸舞,形舒意廣。開始的動作,像是俯身,又像是仰望;像是往前奔,又像是往後退。是那樣的雍容不迫,又是那麼的激流迴旋。接著舞下去,像是飛翔,又像步行;像是娕立,又像斜傾……絡繹不絕的姿態飛舞散開,曲折的身段手腳合併。 輕步曼舞像燕子伏巢、疾飛高翔像鵲鳥夜驚。
誰也說不清這是一種什麼舞蹈,她的舞蹈不是專業的,或者說沒有太多高難度的技巧,只是本能的身體展示出生命的靈動:或優雅,或性感,或嫵媚,或激情,或狂野,或受傷……但是她所有的舞蹈語言都是在訴說靈魂深處的東西:在訴說自己快樂時,悲傷時,寂寞時,迷茫時,痛苦時……
這是一種很純粹的舞蹈,身體在展現生命最本真的東西。人們的心被深深觸動了--被舞者淒美的舞姿震撼,更多的是被一顆苦痛的靈魂演繹出如此至情至愛所打動。那是需要怎樣一顆心才能展現生命如此苦難的承載與華美?好多人不知不覺發現自己已經淚流滿面,是因為內心深處的某些東西被舞者表現出來了,因而給自己的情感找到了一個出口……
花兒的月下裸舞,成了雨縣的一個傳說,幾十年後,老人們依然記得。
二房後悔莫及,她強悍霸道導演的這出爭吵打鬥,卻無意中演變成了花兒的「苦肉計」,使自己人心盡失(小城的和丈夫的)。她只好灰溜溜卷了鋪蓋走人,帶走了她認為有用和值錢的東西,把越發的家徒四壁與5個蘿蔔頭丟給了新的女主人花兒。
(四)
大小姐第一次探親回到雨縣的這個家,看到高高矮矮大大小小排列有序的一溜兒蘿蔔頭弟弟的時候,就笑了。她很喜歡這些弟弟們,善良好看的大姐姐也很快得到了弟弟們的愛戴。最小的蘿蔔頭,機靈聰明但淘氣頑皮,小小年紀打架翹課的混世魔王,他沒少挨花兒大媽的「筍子炒肉」。大姐姐在的時候,就拉住母親的手,為弟弟擋鞭子,哀求:「媽媽,您不要打弟弟嘛,弟弟好可憐喲……」鞭子不小心就抽在大姐姐身上手臂上。母親歎口氣,只好扔下了鞭子。
大小姐是真心疼愛這些弟弟們,她雖憐惜母親,卻也並不恨二房媽媽,她理解作為一個女人的痛苦與無奈:誰願意拋下自己的親生骨肉遠走他鄉呢?要說錯,既不是二媽的錯也不是母親的錯,甚至不是父親的錯。而是整個時代整個國家的錯,造成了這個普通家庭的錯誤與悲劇。
她為弟弟擦淨小花臉上的眼淚鼻涕,說大媽打是打得狠了一點,但大媽是要你好好讀書,是為你好。你看大姐姐不用像那些鄰居們,下河灘砸石子背沙子辛苦謀生,大姐姐只需坐在辦公室裡就能掙錢。你知道為什麼嗎?是因為大姐姐讀過書。這世上所有身外之物都可能被小偷偷去強盜搶去,只有你讀的書你的學問任何人偷搶不去!小弟弟聽得怔怔的,似懂非懂地點點頭。
大媽花兒雖辦妥了老家鄉下土地改革減租退押所有手續,但仍被戴了「地主」帽子,隔三差五被弄去掃街刮大字報下鄉勞動改造被開批鬥會。父親又是「反動學術權威」。因「血統論」,在學校,蘿蔔頭們頗受歧視,大的入不了共青團與紅衛兵,小的戴不了紅領巾,還常被教導要與反動家庭劃清界線。高中生的大弟正值青春反叛期,為表明自己階級立場,就帶了紅衛兵來抄自己的家。
那天傍晚,一陣腳步聲轟響,沖進來一群紅衛兵,都戴著紅袖章,七嘴八舌殺氣騰騰地喊「抄家」!花兒正在做晚飯,還沒反應過來,就被推到了門外,有人對她訓話:只許老老實實,不許亂說亂動。家裡風捲殘雲被翻得亂七八糟,實在沒啥可抄的,就抬走了那口裝衣物的樟木大箱子,衣物扔出一地,其中那黑色綾羅繡百合花的床裙,是當初花兒千里迢迢從老家帶來的,也被撕踩得稀爛。周醫師被押去文化館開批鬥會,大弟帶頭批鬥自己父親,揭發自己父親,還上前掐父親脖子,把他的頭往下壓……這造成了父子終身的間隙與傷痛。
花兒從容淡定,她默默承受生活中所有的不公與苦痛,好在周醫師薪水不算低,她又幫人帶嬰兒補貼家用。在社會的歧視與堅困的物質供應條件下,花兒卻把家經營得有聲有色,主要表現在花兒家吃得好。她家收入基本上全都進了嘴巴,雖然肉類等憑票供應,但花兒下鄉勞動改造挖虰螺時與當地純樸農民結下了友誼,她可以買到農民田裡的黃鱔泥鰍青蛙等,特別是黃鱔,當時好多人家都不吃,不懂怎樣剖怎樣烹調。周醫師最愛吃黃鱔,從醫學角度證明其營養價值特別高。周醫師少爺出身,一輩子不會也從沒做過家務,所以家中剖黃鱔殺雞宰鵝都是花兒的事。
長條形木板上訂進一長鐵釘,食指與中指交叉擰住黃鱔中段,順手在旁邊盆沿上一摔,然按進鐵釘,用小刀片從上到下一劃,掛掉整條骨刺,把鱔魚肉割成小斷。花兒的動作麻利一氣呵成,不一會兒,一大碗鱔魚肉就準備好了。然後用油大火爆炒,加花椒醬油薑蒜豆瓣泡辣椒等,鱔魚香味彌漫開來,美味極了。但花兒自己卻不吃,每次只是做了給丈夫和家人吃。
花兒還做了好幾壇泡菜,做了豆瓣豆腐乳甜酒釀以及各種蜜餞米花糖苕絲糖等……既然栓住了丈夫的人,就要栓住丈夫的胃。不過花兒本來就喜歡做這些,這些就是她作為一個女人的事業。
花兒和街坊鄰居關係融洽,平時人們叫她周師母,有時向她討教以上東西的做法,有時來借個繡花繃子或頂針之類,有時串門進來聊聊天。花兒做了好吃的或推了小磨豆花,喜歡給這家端一碗那家送一盤。花兒以前主持大家族貫了,頗有孟嘗君遺風,喜歡宴請親朋好友,並不太懂得節儉與計畫開支,常常不到月底已成「月光族」,就從有個做店主的朋友處借來透支,待月初周醫師工資拿到就趕緊還上。
奇怪的是,一到開批鬥會時,大家都變了臉。幾個地主或四類分子垂頭站立,接受批鬥。一屋子群眾群情激奮地揮舞手臂,唾沫橫飛地喊口號,好像花兒真的跟他們有不共戴天的血海深仇。批鬥會一過,鄰里又恢復正常,他們見到花兒不會不好意思,花兒也不記他們的仇。
昨夜,花兒做了個奇怪的夢:看見女兒與爺爺在一起,爺孫乘一葉扁舟,碧綠湖水泛著微波,湖中蒹葭蒼蒼鳥語花香,岸邊樹木崴蕤繁花似錦,平和安寧美麗如畫。突然,狂風大作暴雨傾盆,扁舟在風裡浪尖傾斜顛波,一個大浪打來,女兒小手伸向天空:媽媽,媽媽,媽媽救我……她用盡全力想抓住女兒,可怎麼也夠不著……
她驚得從床上坐起,出一身冷汗。回想夢中,頗感蹊蹺:當年與爺爺在一起的明明是兒子,怎麼看見的是女兒?
第二天收到加急電報:女兒溺水而亡,速來處理後事。
弟弟們都痛哭失聲,丈夫悲痛得不能自持,唯有花兒表現得平淡麻木,好像對此事沒有什麼概念。看到周圍的人都在哭泣,她卻不哭;相反,卻有一種強烈的欲望,想安慰每一個人。當她後來回想起來,很難理解當時怎麼會有那種奇特的心裡狀態,難道真的是冥冥之中,女兒暗喻給她,死亡是不存在的,而是完成了一趟我們每個人必須踏上的旅程,走向那美妙的宴會場合。就像在夢中所見,祖孫泛舟湖上,團聚在風景如畫的天堂,用另一種存在的方式生活在一起。
小弟和大姐感情最好,已長成大小夥子的他陪同爸爸大媽趕去處理大姐的事宜。大姐被單位派駐鄉下,開展農村信用社工作,常常不辭辛勞走鄉串戶。那天做完工作連夜趕回老鄉家的住處,因天黑雨大路滑又不熟悉當地路況,途經一條小河,不慎失足落水。當花兒握著女兒冰冷的手,女兒卻再也不能回握她的手;當花兒呼喚女兒的名字,女兒卻再也不能回應她的呼喚。這時,花兒聽到了自己的哭聲。這哭泣,在女兒出生時也發生過,不過那時是極度喜悅的哭聲,這時確是極度悲痛的哭聲……
花兒帶回了外孫女水月。3歲的水月一直在外婆懷裡睡大。長大成家後的水月有時想起來感到奇怪:屋裡有兩張擺成90度的床,大的繃子床有圍帳繡花圍頂是外祖父睡的,水月與外婆睡那張簡易雙人床。從水月記事起就沒見外祖父母同床共枕過。他們有夫妻之名,是否有夫妻之實呢?
是否那時階級鬥爭嚴酷世道混亂,家人能吃飽飯且吃得較好,有一份相對平安日子過,已是很大的福份;或那時外祖父母已進入老來伴的年齡?仰或有其它更深層次的歷史與心理的原因?
水月只記得有天深夜,在睡夢中被驚醒。平時溫柔賢慧的外婆對外公大發脾氣,涕淚交流地一邊數落一邊破口大駡,外公則像做錯了事似的膽小怯懦,一言不發。那天傍晚,花兒像往常一樣做好了飯,卻遲遲等不回周醫師。花兒正擔心,有人帶話說周醫師去會外地來的朋友,不回家吃飯了。花兒一直等到深夜,周醫師方才歸來。花兒說既然外地有朋友來,我們該盡地主之誼才對,明天我去買只大紅公雞燉雞湯兼做麻辣口水雞,另做幾樣好菜,招待客人來家吃飯。周醫師是不善說謊之人,立即紅了臉,支支吾吾東推西擋地不能自圓其說。花兒何其精明之人,三下兩下就詐出了丈夫外出的原因。原來外公是背著外婆去幽會了從外地路過此地的前二房。看來,這世上不吃飯的女人可能有幾個,不吃醋的女人一個都沒有。
雖然當年是外婆取得了勝利,趕走了那女人,但兩個女人,肯定一輩子心裡都較著勁。丈夫是否心在自己這裡?對自己是否有愛情親情或僅是習慣和責任?也成了外婆一生探究的課題與迷惑。後來那二房女人活到90歲,外婆得知她去世的消息,自言自語說了一句話:「哦,她那麼強勢,那麼厲害,還是比我死得早!」好幾年後,外婆活到96歲,比起她,卻是大大地勝利了!
20年前,周醫師80歲過世,老友們送給他挽聯:「良方劑世世留芳名,好心待人人皆懷念」,確是他一生的寫照。他走的那年,水月剛從學校畢業參加工作。水月非常悲痛,外公養育了她,卻沒把孝敬報答的機會留給她:「子欲養而親不在。」啊。
20年後,水月遠在美國三藩市,這天深夜她做了個夢,夢見96歲的外婆從床上緩緩起身,不一會兒,幻化成了年輕時的外婆花兒。
皓月當空,月色如水,花兒開始裸舞,只是圍觀的人群隱去,背景換成花兒娘家小院,那院百合花正開得潔白妖嬈芬芳四溢。一青年才俊立於花叢,脈脈含情注視著花兒。
從夢境中走來的花兒若仙若靈。天上一輪明月,月下的女子時而抬腕低眉,時而輕舒雲手,忽而雙眉顰蹙似有無限哀愁,忽而笑頰粲然似有無邊喜樂;靜若處子,身體像被施了定形術,動若脫兔,身影像一道道白光在月下迅疾閃過……花兒寂寞美麗的舞蹈著,她閉上眼睛試著去想像有人和她共舞,她可以抱著她一生的熱情、懷著感恩的心和那個人一直舞蹈到死。她睜開眼睛,停下舞蹈轉過身來,向百合叢中的青年走去,她向他伸出雙臂,徒留一個等待的姿勢,她沒把握,他是否會回應她?不知過了多久,終於,他走過來拉下她僵冷的胳臂,用自己臂膀緊緊牢牢鎖住她,用溫暖包圍她,用一輩子,不離開,不放棄。
「我歌月徘徊,我舞影零亂……」花兒牽著丈夫的手,倆人越舞越輕靈,越舞越飛升,竟像一雙蝴蝶,翩翩遷遷而去……
急促的電話鈴聲驟起,水月從睡夢中驚醒。她抓過床頭電話,聽筒裡越洋長途中傳來李姨的聲音:外婆剛剛走了,她走得很平靜,很安詳……
淚水悄無聲息流下水月臉頰,外婆說過:我走時,你不要哭,不要打攪我,讓我悄悄的,安安靜靜地被接走。
這天,正好是20年前,花兒的丈夫周醫師歸於大化的同一月同一日。
2014年春天寫於美國三藩市東灣EL CERRIT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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