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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當年支教去新疆
小時候,新疆是一個讓我為之神往的地方。這不僅因為耳邊常縈繞著「新疆是個好地方」的歌聲,我樓下鄰居亞光叔叔那張騎在馬上眺望草原的照片更是能令兒時的我血脈賁張,心馳神往!在那個沒有遊戲機的年代,「左牽黃,右擎蒼,千里卷平崗」幾乎是每個男孩子心中的夢想!但真正踏上新疆的土地,並在那裡工作和生活兩年是在早已沒有少年情懷的大學畢業之後。那是82年初到84年初。 我們77級是恢復高考後,唯一一屆春季入學春季畢業的學生。當時我已被確認留在數學系任教,但先去新疆兵團教師進修學院支教兩年。上師大付工資,新疆付津貼。
雖然已經沒有少年時的憧憬,但還是會以為新疆到處都是「大漠孤直」「風吹草低見牛羊」的雄闊景象。隨著真的走進新疆並在那裡生活和出遊之後,才發現佔中國總面積六分之一的新疆的多姿多彩,一言難盡。她既有豐茂美麗的大草原,也有寸草不生的戈壁沙灘;既有美麗迷人的雪山,也有乾涸見底的河床;既有得天獨厚的農牧業,也有除了石油外相當落後的業…..要不是當年左宗棠辨壓李鴻章等棄疆派,甚至抬棺明志,以70高齡親征伊犁,基本收復新疆,那我們今天的版圖將遠小於美國,和澳大利亞相近。或者如左宗棠所擔心的那樣:一旦新疆獨立,那蒙古,西藏,青海,甚至寧夏可能也會在外國勢力的挑唆下獨立求去。到那時中國的土地將幾乎縮水一半,長江,黃河這兩條母親河的源頭將歸屬他國領土而被人予取予奪。
新疆給我的第一個震撼就是:水是生命之母!我從小生在上海,旅遊也囿於江南,到處是莊稼遍野,草木扶蘇,水網密佈。但你到過戈壁沙漠,見過樓蘭古屍,你就會感嘆水的重要,你會發現水是大自然的生命鏈中必不可少的那一環!當你欣賞過和田美玉,你也會感嘆水的神奇力量:同為「玉出崑崗」的玉石,進入河裡的籽料玉石可以呈現出羊脂般的迷人光澤,而缺少水流潤澤的山料卻只能木然無光。水意味著生命,水意味著濡養。
(二)新疆美景獨妖嬈
每當我看見瑞士的風景照就想起天山腳下白楊溝的風光,兩者幾乎如出一轍。 都是起伏的大草原匍匐在美麗的雪山腳下,彷彿人間仙境,地上天堂!
尤其是當你隨車子躍上天山,那兩汪湛藍的高山瀉湖美的不可方物,在潔白的天山的映襯之下宛若兩顆毫無瑕疵的藍寶石般熠熠生輝!兩個天池一大一小,據說都歸王母娘娘私用,小的洗腳,大的洗澡。 洗滌之水尚且如此清澈,由衷感佩王母娘娘的潔身自好和她的環保意識竟然如此超前!
暑假曾經代表學校去哈密招生,途經新疆最熱的吐魯番。 只呆了兩天,每天都是44攝氏度,據說這是氣象台容許報道的最高溫度,也就是說實際溫度遠在這之上,也許這是避免一旦報出實際溫度會嚇死寶寶!
吐魯番的火焰山只是一個小山包,但寸草不生,爐膛紅的山土令人深信這裡曾經火焰灼灼,熱浪滾滾,可能是上蒼賜予的第一台天然燒烤爐。被孫悟空用鐵扇公主的芭蕉扇煽滅後,空餘赤土山包任人隨想聯翩……
“吐魯番的葡萄熟了,阿娜爾罕的心兒醉了。”吐魯番最為著名的出產就是葡萄!吐魯番盆地裡還有一條溝,就叫葡萄溝,那是一望無際的葡萄王國。據介紹那裡的葡萄品種有近四百種,也就是每天嘗一種,你一年都還沒有嘗完!什麼玫瑰香,無核白,馬奶子……品種繁多,不勝枚舉。既有水果型的,也有釀酒型的;既有濃香馥鬱的,也有口感細膩的;既有碩大飽滿的,也有小巧玲瓏的;既有燦若瑪瑙的,也有黑若墨玉的;……一路上隨處可見用來製作葡萄乾的晾房。那是一間間牆砌成有很多通風孔的房子。太陽不能直曬,但熱風可以將葡萄收幹。總之,吐魯番是一個既飽口福,又飽眼福的地方,也就是所謂的打卡勝地!
哈密並無特色。哈密瓜的產地在鄯善而非哈密。當初哈密是進疆的首站。所以來自新疆的甜瓜就被冠以哈密瓜。
源於當年的交通狀況和本人的經濟條件,最有新疆特色的南疆沒有去過,殊為遺憾。北疆我還去了伊犁,就是當年左公抬棺出征,硬從俄國人手裡奪回大部的伊犁。發源於天山山脈的伊黎河河流開闊,流量很大,是北疆水資源最豐富的區域,也是北疆最為富饒的地區。家家都是牆內果樹牆外花,農貿市場也極為繁榮。印象深刻的是當年一元人民幣買了一隻一尺來長的牛蹄,我們三個男青年人一頓都沒吃完!還去了蘋果園,給了三角錢,三個人可以隨便吃,但不能帶走。 地上到處都有蘋果,沒人撿。因為牛頓的萬有引力已經讓那掉落的蘋果受了內傷,不久就會爛掉。還有一大堆蘋果在地上無人問津,據說是一位卡車司機與果園發生爭執,一怒之下卸下一車蘋果,揚長而去。因為蘋果園還有很多,此處不賣爺,自有賣爺處!當年的運輸不便,食品加工落後造成的損失實在難以估量!若是放在淮海路上的公泰水果店,那些掉落的蘋果不知可以做水果羹創造多少商業利潤!那些自然熟落的蘋果既沒有物盡其用做成果脯果醬,也沒有人為此產生牛頓式的頓悟,實在可惜!
(三)當年行路難
當年去新疆都是坐火車。單程要三天四夜,足足半個星期!要不厭其煩地聽著車輪碾過鐵軌縫隙發出的有節奏的戚裡卡拉聲,目睹車廂天花板隨著噪音有規律的顫動,整整80多小時!每次下了火車的第一晚,無論睡在那裡,我的耳邊似乎還迴響著車輪發出的真正的重金屬曲子,賓館的天花板彷彿還是在那裡依稀晃動。有時候做的惡夢常常是又踏上了去新疆那重金屬音樂相隨的列車!
我們坐的是硬臥,分上下鋪。下鋪還好,上鋪只有二尺多高,估計潘長江都直不起他那濃縮的腰背。那真是:運交上鋪欲何求,未敢坐起已碰頭。 分到上鋪票就只能憋屈四個晚上。
那個年代沒手機,沒電視,車上的娛樂活動就是聊天,看書,打撲克。
那個年代人比較節儉,前面兩天吃的主要靠帶。但沿途車站上的美食還是不會錯過。像蘇州的豆腐乾,符離集的燒雞都不錯。可惜當年豬肉緊張,無錫的排骨斷供。停站買東西有訣竅,不能在火車即將啟動的時候買,那會被欺騙。有人急買燒雞,結果燒雞的肚裡被塞了六個雞爪,為骨頭付了肉價錢!我估計那些個雞爪他會啃得十二分乾淨!
火車上也有餐車,但很少有人問津。更要命的是廣播員的上海普通話,那是相當離譜。有一次她報菜名,居然報出“青草嚇人”!著實嚇我一跳!青草何能,居然嚇人。去餐廳一查菜譜才知道那是“清炒蝦仁”。但一查價格,確實嚇人。要價一元錢!那可是前不久還在上師大食堂吃的最好的菜——大排價格的五倍半!
當年的新疆火車只通到烏魯木齊,大部分地方都只通汽車。若是南疆,那要繞過塔克拉瑪幹大沙漠,汽車要再開五到七天。 其實後來我在北疆發現一條鐵路路基,據知情者介紹那是一條修去蘇聯的鐵路。當年因為與蘇聯關係突變,為了防止一旦開戰,蘇修可以憑藉鐵路長驅直入,所以遺棄了這條已經完成的路基。因為遺棄已久,基本報廢,僅供憑弔。
當年的長途汽車那可真是除了喇叭不響,其它都響。一路輕重金屬奏出的無旋律打擊樂讓我們感受到的是和那老爺車一樣的疲憊!車窗在冷風裡顫抖,冷風從窗縫裡突入,坐在車裡是越坐越冷。好在兵團給我們發了一件軍大衣,上面可以遮住臉頰,下面可以包住膝蓋,不然二月份的嚴寒會凍傷我們。 和現在的大巴比起來,當年的大車子都是踽踽而行。一百多公里的路程足足開了近五個小時。
因為汽車是新疆最主要的交通工具,所以那裡的司機比書記更牛,更有群眾基礎!因為當年每家每戶都有很多物資需要司機捎帶。當年還是票證年代,大家都囊中羞澀。從產地買煤,買吃的糧食瓜果魚蝦,甚至遠足探親,有司機幫忙可以節省很多開支。和電影“青松嶺”相反,現實中錢廣的受歡迎度要遠勝張萬山!
(四)不尋常的各種初見
初見常常更多直覺,更多新鮮,更多遐想。 而時間一久,有些東西就會習以為常,見怪不怪了。
剛到烏魯木齊,兵團黨委就設宴在新疆大飯店迎接我們這些援疆教師。新疆大飯店可是當年整個新疆最大的餐廳,當年不設包間,碩大的大廳一眼望去應該可以宴開六十桌以上。
剛要入座,忽見鄰桌有奇葩現象:有那麼四五個人放著靠背椅不坐,而是蹲在椅面上吃筵席!後來領隊告訴我們那應該都是河南人。北方人的出口問題靠蹲早已知道,並不新鮮。但河南人的進出口都靠蹲卻是始料未及的。也許是受租界的西方文化影響,上海人的進出口都進化成坐了,所以當時對蹲著解決進口問題覺得不可思議。後來看了陳佩斯朱時茂的第一個小品“吃面”,忽然發現蹲著吃好像更能控制體重。你看陳佩斯吃前幾碗面的時候都是蹲著。一旦飽了,他就只能基本站著吃!所以我突發奇想,若是金三胖子的進出口問題也能學河南人的蹲法,減肥效果應該立竿見影。若是他能持之以恆,應該不會返肥!
烏魯木齊的公共汽車也是別具特色。那車子從來不關門,客人隨時隨地可以上車。一般人可以在它停站,或停在紅燈前的時候上去,而身手敏捷的小青年可以像鐵道遊擊隊員一樣,緊跑幾步跳上去。看得我瞠目結舌。要知道當時的上海擠公交車是個力氣活!每當週六下午放學,上師大的同學會趕到43路公交車的起點,準備把公交車擠成沙丁魚罐頭。每輛車都無法自動關上門,都必須由下面的人幫忙猛推,車門才能艱難地關上。估計當年公交車的承載重量一定是按照一整車帶骨鮮肉的重量來設計的,不然一定散架!
去商店的第一個感覺是太溫暖了。店裡都有暖氣,店員最多穿一件毛衣。和上海的商店的裡外幾乎一樣冷形成鮮明的對比。其實上海很多建築是有熱水汀的。但49年後,上海被劃為南方,取消了烤火費。於是,除了私人的物業,熱水汀全部涼涼!我的幼兒園,小學都是洋房改的,都有熱水汀,但都不能用。後來還把它們作為廢銅爛鐵拆了。直到我讀研究生的時候,因為沒有暖氣,那些東北同學都抱怨:上海比我們東北冷!進了屋都他媽縮手縮腳!鑽個被窩都得秋衣秋褲全副武裝,不然進去潮汲汲,涼颼颼的!
進店的第二感覺是力氣變小了。我看到盼望已久的葡萄乾才四毛錢一斤,就買了一斤。可用手一提發現比上海的一斤肉沉多了。因為那時候上海的肉還是憑肉票供應,一人一斤一個月,我那時一個人在上海,所以一斤有多重瞭然於手。我問營業員是否搞錯,她看我內地來,馬上告訴我新疆實行公制,一斤就是你們口內的一公斤,等於兩斤!我才恍然大悟。盛世才當年首鼠兩端,作惡多端,唯有度量衡和國際接軌倒是他的政績一件。
時在早春二月,剛出火車進入烏魯木齊市就見一片北國風光,屋頂上還是壓著厚厚的積雪,電線上掛著長長的冰淩,氣象預報的溫度是零下十二度。但令人不解的是我們這些年齡參差不齊的上海教師居然都不覺得冷。儘管也有冷風拂面,但比起上海刺骨的寒風,簡直太過溫和。只要是零下,上海的冷風就像是飛舞的刀片,有割臉毀容的疼痛和絕望感!這是我們第一次感受到乾冷和濕冷的區別!
(五)建設兵團的傳聞逸事
有道是飛鳥盡,良弓藏。1949年後,龐大的軍隊便成了新生共和國的負擔,裁軍勢在必行。於是國家決定用漢武帝屯墾戍邊的辦法來解決一部分問題。 在新疆,寧夏,雲南,黑龍江,內蒙的邊疆地區成立生產建設兵團,半軍事編製,平時為民,戰時為兵。 剛開始新疆共有十個農墾師,星羅棋布在南北疆很多地區,鞏固國防,築起了一道看不見的長城。
生產建設兵團成立後遇到的第一個大問題是這些單身漢的婚姻問題。當這些戰士不再出生入死,那“老婆孩子熱炕頭”就成了他們的首要追求。但兵團地區大都是地廣人稀,部隊裡的女兵更是肉少狼多。於是兵團就去河南,四川,安徽等省裡比較落後的地區以招女兵的方式找來了與兵團單身漢相當數量的女生。隨後,讓尚處單身的師長,團長,到班長,一級一級挑選另一半。最後留下的女生站成一排,兵團戰士站成一排,一個向後轉,每個戰士便牽手一個女生回營房,進入他們先結婚後戀愛的程式。也許你會覺得荒唐。但那個年代,窮困地區的女孩子的婚嫁都還是取決於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嫁雞隨雞,嫁狗隨狗,很難婚姻自主,孔雀東南飛。而當年的複員軍人,而且是拿工薪的農墾戰士,對這些女生而言,就像七、八、九十年代國內女子嫁個港澳同胞,或出國留學生一樣的風光和幸福!而且一人婚嫁,全家升遷:往往全家都因此搬來兵團,告別窮鄉僻壤,從拿工分無保障的農民一躍而為拿工資吃皇糧的農墾戰士!
也有例外,據說有位團長因為小時候出天花,留下一張麻臉。他有自知之明,沒有利用優先權挑最好看的,而是找了一個相貌平平的女生。沒想到這個女生還嫌棄團長的那一臉坑坑窪窪。一怒之下,團長把她派去了最艱苦的地方歷練。終於她不再嫌棄團長的坷坎臉面,當上了團長太太。審醜疲勞之後,她或許會在那張臉上看出“雨打沙灘萬點坑”的詩意來。
此外,也有不少團場地處偏遠,戈壁荒灘,缺少水源。每年國家都要靠貼錢來維持。兵團領導曾經報告中央請求撤去這些團場,但總理不批。因為比起養一支軍隊,屯墾戍邊不僅划算,而且還是百年大計!
現在新疆兵團的蓬勃發展和對國防的貢獻已經驗證了當年總理的雄策偉略!上面這些都是團場來的不少學生言之鑿鑿的真事,姑妄聽之,難以考證。來的不少學生言之鑿鑿的真事,姑妄聽之,難以考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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