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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弄清什麼是我的「一生之未遇」,就得先知道哪些是我的「一生之所遇」。
我每每回想過往人生中遇到的事,邁過的坎,總是感慨良多。從大趨勢來說,我們這代人走的是一條大致相同的路。不過,與同齡人相比,我有許多屬於自己的細節和隱情,僅此而已。
坐下來,扼要地檢點一下吧:
我的出身十分離奇,在多數有錢人往台灣逃的時候,我的父母卻在1950年費九牛二虎之力離開台灣。輾轉到香港時,我的生命在母腹中轟然誕生,一年後,我在上海呱呱落地。
我精敏的父親和倔強的母親之所以離開台灣,是因為生意不好做,他們沒有想到,他們從此踏上一條不明歸途的凶險之路。
幼年的一切都懵懵懂懂,神思迷幻,在這一並略過。
記得清楚的是三年災害,上海是要確保的大都市,即便如此,我還是感到飢餓這頭蝗蟲在胃中嚙噬。我依稀記得,每逢星期天,天蒙蒙黑母親就起床了,坐頭班車到郊區,如做地下工作一般,偷偷地向農民買魚買雞蛋,運氣好能買到一隻老母雞。拎著滿載的菜籃子回到家,等著她的是七個嗷嗷待哺的子女。
我小學五年級時,學習雷鋒興起了,年幼的學生感到新鮮而興奮。可是不多久,家庭出身論在學校越演越烈。我為資產階級出身而苦惱不已,彷彿頭上戴了一個緊箍圈,彷彿一雙黑手撕開了我的胸膛,攫住了我年幼的心!
十年浩劫開始時,我是一個弱冠少年,然而,我卻和哥哥們寫了父親「剝削有罪」的大字報,貼在家門口。老父親十多年後依然氣憤地說,「是我讓你們吃壞了,不吃就沒有罪了。」
母親所在的體校,把我家掃地出門,一貧如洗,白茫茫大地真乾淨。造反派用鐵鍊抽我母親的腦袋,抽瞎她一隻眼睛,抽壞了她的腦子。
復課鬧革命的時候,幹部子弟衝進教室,用皮帶抽打我,為的是資本家兒子也敢組織戰鬥隊。學校也把我關進學習班改造,理由是為反動老子翻案。
啊啊,這都是我一生之所遇。
1969年3月3日,我作為上海知青的一員,去了北大荒的七星泡農場。頭幾年,我的理想是當一個勞動模範,戴上大紅花,果然如願以償。
半夜裡哨聲大作,緊急集合,說是蘇修打過來了。先前幾次,大家神經崩緊了,後來聽見哨子就知道是演習,就老油條了。
我曾經從輪式拖拉機上掉下來,車輪從我腳面上滾過,痛得鑽心,竟然骨頭一點沒有碎。真是奇跡!
我曾經進入小興安嶺撲山火,在山上轉了九天九夜。我的中學同學在救火中患上肝炎,為了能回上海看病,我陪他上齊齊哈爾開轉院證明,為了省錢,我們跟在盲流屁股後,一路上扒貨車。下大雨了,我們躲在原木的縫隙中,雨水順著臉頰流下來,淌進衣領,渾身濕透了。我們大聲唱《國際歌》,驀地淚流滿面。
我也曾經坐過運牛的卡車,與牛同車。夜間交車時,對面車的燈光掃過來,那些牛全都騷動起來,混亂起來,我和牛纏到了一起。牛角撞上我的頭,拱我的肋骨,牛蹄踩我的腳,我猶如下地獄一般。
1天, 一個綽號叫「癟夾里」的青年在女生面前謾罵我。我回去後,越想越氣,那時我天天在練槓鈴,打拳。我悄悄跑去,一頓拳腳,把他打得鼻青臉腫。他捂著臉走了,幾天後,他找來一批人,向我發動突然襲擊,用樺樹棍子死命打我的後背。他隨即逃走了。
一個月後,有人在喊,快救人啊!我跑去看,有人下到水泡子里游泳,被水草纏在水底,上不來了。叫喊的女青年說,他們一起來游泳,癟夾里被水草纏在水底了。我問同時趕到一個上海知青,我們下去救他吧?他靠近我的耳朵悄悄說,我內褲上有一個洞。我只得自己下水,陸續趕來的人都下水了。等我們把他撈上來,他臉變成茄子色,已經斷氣了。我深深感覺到人生的無常。
50年後,「青春無悔」的說法風行,我撰寫《一個知青的聲音》《知青返城後》等文章,發出不同聲音。如果今天有再次選擇的可能,我還選擇這條路,這才叫青春無悔。如果我不願意選擇棄學從農的路,那怎麼叫青春無悔?
平地一聲春雷,高考恢復了,這是當代中國具有轉折意義的大事件。因為我回上海時間長了些,1977年農場沒有讓我去考,卻讓我去批考卷。1978年我終於踏進考場,有趣的是,我居然和我的學生一起趕考。所以,當我考取第一志願華東師範大學時,心裡有點不安,因為我的學生都沒有上榜。
我一生引為幸運的是,大學四年恰逢百年一遇的思想解放運動,我感到從未有過的心情舒暢,思想飛翔。大學三年級我在上海的《小說界》發表中篇小說《月亮圓了》。下鄉第4年,我調入農場宣傳科,寫過無數言不由衷的材料,那都是別人的文字,這個才是屬於我自己的文字。
1983年,大學畢業後,我發表了中篇小說《苦澀的收穫》,在上海文藝出版社獲獎,這是我獲得的第一個文學獎。
1989年春夏之交,我和作家朋友走上街頭,熱烈地支持學生的正義行動。隨著事態發展,我很不安,我們到鼓樓等地,和大學生交流,勸他們退回學校,學會政治妥協,但這已經是不可能的事。後來的事實證明,群體運動最終都逃脫不了被極端主義綁架的結果。這幾乎重塑了我的思想。
1992年,由於一個偶然的機會,我們購買了上海的股票認購證,是最早吃螃蟹的人,很快成了南京第一代股民。與此同時,我寫了長篇小說《股民日記》,有很大的發行量。後來,寫出同樣反映股市的長篇小說《就賭這一次》《梟雄》,組成股市小說三部曲。
小說《就賭這一次》,在2001年被改編成電視連續劇,這是我作品拍成的第一部電視連續劇。
兒子長大,出國留學了,我希望瞭解外面的世界,經常去陪他。海外的生活,讓我們直觀地看清美國社會以及制度的好壞優劣,避免了坐井觀天。
有一年,我們住在波特蘭的賓館中,突然開來許多警車、防彈車,大批荷槍實彈的警察從車上下來,團團圍住了賓館。有警察敲我們房間的門,掩護我們疏散。原來罪犯就在離我們僅十多米的房間中。警匪對峙了整整一天,傍晚警察發動進攻。一切結束後,我回到樓里看,那間屋子的門已被打爛,窗玻璃上有好多彈孔,從門裡看進去,罪犯倒在床上,可以看見他翹起的一條腿的腳尖。
在寫完長篇小說《狗在1966年咬誰》後,不知為什麼,我厭倦文字了,從我進入農場宣傳科算起,有太多的時間浸泡在文字中,忽然就有厭倦感。我開始轉入書法。我的外公是蘇州城裡的一個被湮沒的畫家,我時常感到他的魂附在我身上。我8歲開始臨池,學顏真卿,後來斷斷續續沒有停過。於是,在50歲左右我開始轉向,閉門謝客,一心鑽研書法,遍臨古帖,別的什麼都不乾,耳根清靜,足足花了十年時間。2014年,我在南京、上海兩地舉辦了個人書法展,實現了一生的夙願。
可就這時,我又轉回來了,重返文壇。我意識到:
書法是在有限的空間中對筆法、結體、佈局的研究和實踐;而文學是對無限豐富、複雜的社會、人性、靈魂進行無窮盡的探索和表達。兩者無法比較。
我發現,在當下社會,文字原來是那麼重要和緊迫!在接受記者採訪時,我甚至還用了責任這個詞,我知道這詞老掉牙了,會被人嘲笑。
為了更直接地和讀者交流、溝通,我開辦了公眾號《虛構與未來》,五年來,我文章的閱讀量已達到一千萬以上。而《五類分子的子女》《知青返城後》等文章的單篇閱讀就達到數百萬。
當一些年輕人知道公眾號《虛構與未來》,基本上是一個退休人員一個人在辦,都十分驚訝。
這時,我遇上出乎意料的困難。投出去的小說稿,不少都被婉拒,答復往往是「題材不便處理」、「盡在不言中,敬請原諒」雲雲。
要知道,我初學寫作時很少吃退稿,頭兩部中篇小說,都是順順當當。五個長篇小說,除了一部是作家出版社約稿,其餘四部都是一次投稿就出版。我至今已在各大刊物發表中短篇小說一百餘篇,散文數百篇。僅1992年一年,我就發表了5部中篇小說,3篇短篇小說。莫非是我以往退稿少,現在要補這一課?重新來過?
或許有人問,是不是我落伍了,退步了,不會寫了?我報以冷笑。
有一家我家鄉上海的報紙,幾十年來,我在它的筆會上發表的文章不少於40篇,現在我只要去文章,得到的回答都是三個字:「不合適」。
我絲毫不怨他(她)們,這證明我進步了!真正的進步了!真正地有自己的思想了!我在自己的公眾號上發文章,就比發在它的版面上差了?就影響小了嗎?我毫不客氣地說,我這裡的讀者不會比它少!我一生碼了那麼多鉛字,還在乎這個?
我終於認識到,在當下的現實中,在瓦釜雷鳴的境遇下,如果一個作家從來不被人反對,不被人仇恨,不被人排斥,不被人貶低,不被人退稿,那他就一定還缺了什麼!
以上的檢點是簡單、扼要的,揀主要的說,揀想得起的說,省略了許多。然而,這些都不是此文的目的,此文是為了強調什麼是我的「一生之未遇」。
幾年前,如果檢點我一生之未遇,大概也要算上瘟疫,現在不是了。
今年三月,我的孫女出生了,我覺得,這個時候我們應該和兒子兒媳在一起,和我的第三代在一起。於是我和妻子轉飛廈門、洛杉磯,再轉機到我兒子在的波特蘭,走了一條曲折的路線,平添了繁復的手續和檢查。一路上看起來風平浪靜,而我卻覺得是在通過疫情的「烽火線」,我們彷彿是通過一片開闊地帶,病毒像機關槍一樣朝我們掃射,所幸的是我們沒有中彈。
美國和中國的抗疫完全不一樣,屬於兩個世界,我初來時很不習慣,常常焦慮不安,慢慢就隨遇而安了。
抗疫已經兩年了,但還有不短的路要走,第6波高峰正在世界各國形成。南非的變異病毒奧密克戎的出現,引起人們普遍的恐慌和擔憂,很多都是未知,人類和新冠病毒的殊死的鬥爭還方興未艾。
誰也無法否認,新冠病毒是一場罕見的世界性的災難,已經深刻改變了人類存在的方式。
上面我都檢點過了:政治運動、飢荒時代、上山下鄉、打架、參加高考、受思想解放運動沐浴、寫小說、經歷春夏風波、編電視劇、買原始股、出國、辦書法展,重返文壇、新冠疫情,什麼都經歷過了,當代中國發生的大事,我幾乎都趕上了,沒有一件拉下!那麼,「一生之未遇」是什麼,這篇短文的重頭是什麼呢?
也許有朋友們猜到了,戰爭!一點也不錯,就是戰爭,是我一生之未遇。
1969年3月2日,中蘇珍寶島戰爭爆發。第二天,3月3日,我們上海知青從公平路碼頭出發,坐的是一條二千噸的運煤船,馳往大連。後來傳聞,蘇聯通過衛星發現了我們船,船上都是穿綠棉衣的年輕人,他們判斷是向珍寶島增兵。
事實上戰事沒有進一步發展,我和戰爭擦肩而過。半年多世紀過去了,難道新的危機來了,和平的日子到頭了,我的餘生注定要遇上戰爭?
戰爭,是人類的自殺,是整體性的大災難。人類的所有行為中,沒有比戰爭更殘酷、更野蠻、更愚蠢的了!
我曾撰文說,當今世界,沒有比民眾的自由的世俗生活更重要的事了!
我們發現,最嚮往戰爭的,都是從來沒有參加過戰爭、不知戰爭為何物的人;對戰爭叫囂得最響的,是最不可能上戰場的人;而反戰最強烈的,往往是從戰場上下來的人,戰爭究竟有多殘酷,他們最明白!
然而,此刻戰爭的危險,似乎越來越迫近。
我看過個一個視頻,一個現役軍人說,政府的職責是讓戰爭打不起來,真的打起來了,軍人就要按自己的職責來做。
說得不錯,至少前一句是對的。政府的職責是讓戰爭打不起來,如果戰爭打起來了,就是政府的失敗。而且,豈止是政府,整個民眾的職責都是讓戰爭打不起來,因為戰爭的最大的損害者必定是民眾。
那麼,民眾的反戰運動有用嗎?有用!誠然,戰爭機器的鑰匙握在統治者手中,但是,如果民眾的反戰情緒像大江大河一樣洶湧,如果他們不陷入民族主義的爛泥中,就一定有用!
有些謬論,非常有害。
有人喜歡說,「真理在大炮的射程之內」。
不錯,在相當一段歷史時期內,在「朕即天下」的帝王的眼中,在驅使民眾當炮灰的獨裁者的詞典中,這都是不二的信條。但是,過往獨裁者的信條還能成為我們今天的真理嗎,世界潮流不向前了?民眾不進步了?同樣道理,大清的辮子、女人的小腳,今天還能流行嗎?黑暗中的信條怎麼可能還在光明時期盛行?50年這樣,100年、200年還會這樣嗎?等自由、民主遍及世界之日,真理必定遠遠飛翔在大炮的射程之外。
我們生活這個星球上,造物者(或稱上帝或其他)從高處俯視我們,他冷笑著說,一點都不錯,以前你們和動物一樣,崇尚叢林法則,可是,你們現在的武器早就不是以前的兵器了,文明也已變化,如果你們還要作死,那等著毀滅吧!
「如果沒有朝鮮(或者其他某個國家),這個世界就沒有存在的必要。」
這個邏輯很奇怪。世界這麼多國家,在蔚藍色地球上同時存在,就像諸多花卉在百草園中熙熙攘攘生長一樣,各隨其意。如果真有一種植物因為自身的原因消亡了,那並不影響其他花卉的生長啊。說穿了,這種論調是一種無恥的戰爭威脅,等於說,要是你們忽略了它,就要你們隨它一起毀滅。
5年前,我寫了《我是一個和平主義者》,獲得很大的影響,受到熱愛和平的民眾的支持。我寫道,即使戰爭不可避免,真的爆發了,一切化為灰燼了,我依然聲稱,我是一個和平主義者。
我真心希望我的有生之年,不要遇上戰爭,讓它成為我一生的「空缺」,「永遠的未遇」!在以後沒有我的世界中,戰爭仍然是空缺。
這是我迫切、強烈的願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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