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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友社】
所謂伊人雪濃娑

張純瑛

世界上大概沒有第二座城堡或皇宮,比雪濃娑 (Chenonceau) 更有女人味道了。它規模不大,最美的部份橫跨百餘公尺的雪耳 (Cher) 河面,雪耳法文意謂「親愛的」。靈秀的倒影映在河上,仿彿臨水照清影的遺世佳人。雪耳河最後註入法國第一大河蘆瓦 (Loire) 。蘆瓦流域自十四世紀起,便是瓦蘆瓦 (Valois)王朝的政治中心,一座座雄偉的城堡競比龐巍,他們是國王貴族勾心鬥角、狩獵歡宴的華宮;清逸的雪濃娑則不然,她更受到女性的鍾愛,入住的女主人們,接力賽似地以她們的生命,豐富了雪濃娑的傳奇,演出了連綿數世紀的悲喜連續劇。

現在位於河畔的主體城堡,樓高三層,端莊大方,是查理八世的總管玻葉(Thomas Bohier)於1513年開始興建的。由於公務繁重,督工的重責落在妻子凱瑟琳肩上,她可說是塑貌雪濃娑的第一位女性。

玻葉夫婦去世後,他們的兒子因為父親積欠債務,被迫在1535年將雪濃娑交給王室,成為法朗索瓦一世的眾多行宮之一。1547年,28歲的亨利二世繼位,將這座臨江而建的行宮賜贈給氣韻如水的情婦黛安娜 (Diane de Poitiers 1499--1566) ,彼時她已經48歲,比情人年長了20歲。

黛安娜出身貴族之家,從小受到貴族女子應有的才藝教育,能讀拉丁與希臘文。她也喜愛騎馬打獵,宛若獵神黛安娜的人間化身。出入上層社會,嫻熟禮儀,氣質高雅。15歲時,她嫁給年長39歲的諾曼地總管布雷澤,生下兩個女兒。丈夫過世時她才32歲,從此僅穿黑白兩色衣服。除了守寡的意味,黑與白也象徵月亮的陰與陽兩面,而羅馬神話中的黛安娜亦是月神。

除了花容「月」貌,黛安娜令亨利二世終身迷戀也有深層因素。他6歲喪母,7歲時因為父王戰敗,和長他一歲的哥哥被送去西班牙做人質,在最徬徨無助的時刻,曾擔任母後隨從女官的黛安娜,前來安慰吻別一對小王子。囚禁西班牙的四年中,黛安娜溫柔慈祥的身影持續盤旋腦中,自此對黛安娜產生了深刻的戀母情結。

亨利王子14歲時娶了出身翡冷翠望族梅狄奇的凱瑟琳 (Catherine de\' Medici 1519– 1589) 為妻,夫妻同齡,兩人一共生了10個孩子。但凱瑟琳只是傳宗接代的工具,亨利王子始終不改對黛安娜的眷戀。一旦登基握有權柄,便將秀媚的雪濃娑賜給了最心愛的女人。

黛安娜入住雪濃娑的十二年間,開闢了迄今以她為名的花園,又於1556年聘人建造一座跨越雪耳河的石橋,從此不需泛舟,即可從行宮漫步到綠樹迤邐的對岸。

亨利二世40歲時死於比武競賽,身上穿著黛安娜喜愛的黑白色,臨終前不斷呼喚著黛安娜的名字,凱瑟琳卻不讓他們相見。國王一駕崩,黛安娜便被趕出了雪濃娑,由凱瑟琳入住,直到30年後去世。她也開闢了一座花園,並在1570年於橋上加建雙層樓臺。兩位情敵的接續努力,造就了雪濃娑最為世人嘖嘖稱美的水上風致。

就建築本身而言,雪濃娑其實並無特殊之處,可一和雪耳河天衣無縫地結合,就多了一份無與倫比的靈氣。首先,此處的雪耳河並不遼闊,約莫百餘公尺,承載只有兩層的橋屋,恰如其份地顯現出婉約秀氣;其次,河段平坦,不見亂石嶙峋,激不起大江東去的滔滔濁流,水面悠緩倒像一面粧鏡,拱形橋洞倒映河上,合成四個美麗的圓滿。河的兩岸,不是開闊的花園,就是蔥籠的翠林。大自然沒有遭到破壞,反而因著臨江水仙般的雪濃娑,流佈著醉人的詩情畫意。

凱瑟琳起意在橋上建屋,應是故鄉翡冷翠那座橫跨阿諾河的老橋 (Ponte Vecchio) 給予的靈感。同為廊橋,老橋疊床架屋,復為眾家商店分佔,看起來擁擠紊亂,兩岸又都是鱗次櫛比的樓房;而雪濃娑線條簡潔明快,黛頂白牆用色素淡,坐落於自然造化中,兩者一俗一雅高下立見。不能不佩服設計橋的Philibert de L’Orme和橋屋的Jean Bullant,兩位法國建築師都充份掌握了人工與自然和諧相輔的哲思,達到「天人合一」的至境。雪濃娑的內部裝潢比起其它皇宮,並不豪奢,但勝在擁有無敵河景。走在橋屋第一層,朝右看,一扇扇明窗外的雪耳清流,在蔓草碧林簇擁下,款擺腰枝而來;掉頭向左,你目送它款擺著腰枝而去,對著迎接的花圃和樹叢;這時你感受到,腳下正是一刻不停息的河水。啊!在水中央,在水中央,雪濃娑真是一位在水中央的所謂伊人。

許多遊客進入雪濃娑,最想看的是黛安娜究竟美到何種地步,能夠得到年輕20歲的亨利二世至死不渝的寵愛。畫像中的黛安娜皮膚白晢,小巧的鴨蛋臉上五官細緻,沒有濃豔的妝扮,想來屬於「卻嫌脂肪汙顏色」一族,氣質確實出眾。不遠處張掛著凱瑟琳的畫像,相貌嚴肅冷淡,似乎是一位乏味無趣的女人。

黛安娜得到國王的鍾愛;凱瑟琳則是長達三十年的三朝太後,先後輔佐三個兒子登基為王,可謂位高權重;接續凱瑟琳入住雪濃娑的露易絲 (Louise of Lorraine 1553 –1601) ,則愛情與權勢兩缺。

她是凱瑟琳第三個當上國王的兒子亨利三世的皇後。長相甜美,性情嫻淑,單純而善良,對丈夫亨利三世百依百順,可丈夫卻擁有眾多情婦,和露易絲沒有子嗣。亨利三世遭到狂熱的天主教僧人刺殺後,孀居的露易絲遷入雪濃娑。十一年內,她拒絕走出喪夫痛楚,一直穿著守喪的白服,人稱「白後」。臥房的窗廉、牆壁和床幔則用黑色。她將心力寄托於宗教上,曾是上流社會觥籌交錯的雪濃娑,遂沈寂如同肅穆清冷的修道院。遊人走進雪濃娑二樓露易絲的房間,想到她的哀怨,不由想起「問君能有幾多愁?恰似一將春水向東流!」,樓底的雪耳河也無法回答吧。

為了還債,露易絲將雪濃娑轉讓給姪女的未來丈夫Duc de Vendôme家族。此時瓦蘆瓦王朝已結束,新展開的波旁王朝遷都巴黎,蘆瓦流域的一眾城堡隨之繁華煙散,雪濃娑不再是王室樂於流連的園林水榭。

1733年,一位富有的金融家克勞德‧杜班買下雪濃娑。他續弦的夫人露易絲‧杜班(Louise Dupin 1706–1799) ,讓一灘死水般的雪濃娑再度復活,衣香鬢影重新迴蕩於雪耳河上。露易絲的外婆和母親都是演員,她熱愛戲劇、文學、哲學、藝術,容貌頗似清麗的黛安娜,堪稱秀外慧中。她經常在雪濃娑舉辦文藝沙龍,座上賓客都是文藝圈的一時俊彥,包括啟蒙運動的大師們如盧梭、伏爾泰、孟德斯鳩等人。盧梭且擔任杜班夫人的秘書和孩子的老師。而雪濃娑的水木清華,也讓大師們靈感泉湧,寫下不朽詩文。

杜班先生的第一任妻子瑪芮有一位曾孫女Aurore Dupin,就是筆名喬治桑(Georges Sand,1804––1876)的著名作家。曾在1850年前往雪濃娑作客。這位特立獨行,以男裝打扮出現社交場合的奇女子,一心要向男子看齊,掙脫身為女子的各種束縛。她來到陰柔嫵媚的雪濃娑,觸目所見,難免不會遙念起黛安娜、凱瑟琳、白後露易絲等一眾命運掌控於男人手中的女性們,腦中會湧起怎樣的感慨與傷懷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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