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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友社】
電鍋雞

周 愚

一九六三年秋,空軍派我來美國受訓,先後到過三個空軍基地,吃、住也都在基地裡,吃的當然都是美國食物。

第一個基地在德州的聖安東尼奧(San Antonio) 的近郊 ,聖市是一個大城,城裡有廣東籍老僑開的餐廳,每逢週末我都出去吃一頓中國菜解解饞。

六個月後,我換到佛羅里達州濱的巴拿馬城(Panama City) 近郊的基地去接受另一科目的訓練,那是一個小城,沒有中餐館,在基地的餐廳裡,吃的不外乎都是帶血的烤牛肉,油膩的炸雞、索然無味的洋芋泥、義大利通心粉,墨西哥豆泥,生菜沙拉,硬邦邦的法國麵包 …… 幾個月下來,天天看到的都是那幾樣,真是味同嚼蠟,視吃飯為一件痛苦的事。民以食為天,吃得不好,做什麼事都不起勁。

又過了六個月,我換到第三個基地,密西西比州的比洛克西(Biloxi)去接受下一階段的訓練,那也是一個小城,我不敢奢望那裡會有中國餐館。那是我最後一個階段的訓練,一心只想再忍受幾個月就可回國了,真是歸心似箭。

我抵達的第一天,住進單身軍官宿舍,當天晚上我從走廊上走過時,無意中聽到一個虚掩的門裡好似有小聲說中國話的聲音,我凑近仔細一聽,不錯,果然說的是國語。我毫不猶豫地敲了門,門開了,也是兩位中華民國的空軍軍官,他們是接受和我不同科目的訓練,已到了一個多月。由於住在同一棟屋同一層樓,見面的機會非常多,因為他們到得比我早,就常向我講述基地和市鎮上的情形,其中有一項就是,鎮上沒有中國餐館。

不料有一天,他們卻突然說要請我吃中國菜。我感到非常詫異,因為他們告訴過我市鎮上沒有中國餐館的,難道要開車幾百哩到最近的大城市去吃嗎?但稍後得知,既不是鎮上也不是大城,而是在他們的房間裡吃。

我抱著懷疑的心走進他們的房間,看到桌上有一只大同電鍋,正冒著熱氣,還憤出點香味,桌上還有一個黒色的瓶子。他們告訴我,電鍋是從台灣帶來的,就是因為怕吃不慣美國食物,所以帶這只電鍋來煮中國菜。我聽後,心裡不禁在想,就憑這只鍋,能煮得出中國菜嗎!

電鍋停了,裡面是一隻雞,我一看,就是把雞直接放在電鍋的外鍋裡煮的。在那個年代,葱、薑、蒜美國都沒有,他們煮那隻雞,用的唯一的調味料就是醬油。我看了看那個黑色的瓶子,Made in USA, 他們告訴我,美國人做菜不用醬油,那醬油是在美國的猶太人製造的。

開動了,說來也奇怪,也許是基地餐廳的食物的確太倒胄口了,這項用美國的雞,猶太的醬油,台灣的電鍋,只要再加入適量的水,所合製出來的「中國菜」,的確比基地餐廳裡的食物要好吃些。他們並告訴我,他們每個星期都會這樣吃一次,每次一定也會叫我過去吃。

第二次又照樣的吃了,但我突然想起,小時候見母親做紅燒雞,所放的配料有蔥、薑、蒜、鹽、糖和料酒。蔥、薑,蒜美國沒有,但鹽、糖和酒則是唾手可得的,於是我就跟他們說,下次由我來做。

我買了雞和鹽、糖,但那時美國也沒有料酒,我就買了一瓶葡萄酒。於是除了水和醬油外,又加少許鹽、白糖和一杯酒。煮好之後一吃,味道果然要比原先的好。改良成功,三人都很高興,以後就都是這樣做,大快朵颐。

三個臭皮匠勝過諸葛亮,此後我們又想到先把雞用鹽糖酒等配料醃製幾十分鐘,使它入味再放入電鍋煮,果然味道似乎又更好了些。我們幾乎每個週末都會這樣吃一次,興之所至,有時還會買幾瓶啤酒,雞飽酒足,真是莫大的享受。

我們同一棟宿舍另一間房裡有兩個越南軍官,無意間被他們知道了我們常吃這道美味,於是我們就邀他們和我們一起吃,想必他們也和我們一樣吃不慣美國食物,於是欣然加入我們的陣營。五個年輕人都能吃,一隻雞嫌不夠,我們一次還要買兩隻。
這樣過了兩個多月,兩位中國同學結束受訓回國,他們要把電鍋留下給我,但我一個人不想那麼弄來吃,而我距完訓回國也快了,我沒有要,他們就把電鍋送給那兩個越南軍官。之後我和他們一起吃了幾次,我也結訓回國了。

從此我就與這道「中國菜」絕了緣,今生再也沒有吃過用電鍋烹煮的雞了。而我的一生,在部隊裡吃餐廳的伙食,回到家就吃妻烹調的美味,她有一手好廚藝,根本輪不到我動手,而且要我動手我也不會,如果我也來一道電鍋烹雞,那不被她笑死才怪!
現在在美國,尤其是在華人及亞裔最多的洛杉磯,任何我們想吃的,華人超市裡應有盡有,與一甲子前的美國,簡值不可同日而語。至於餐館,不但有中國大江南北各省口味的,還有日、韓、越,泰 …… 各國的餐廳。因此比起台灣、大陸,我們甚至能享受到更多口福。

別說洛杉磯,就是巴拿馬城和比洛克西,幾年前我應美東文學社團之邀前往演講,我特地駕車前往,並繞道重訪那兩地,現在也都有中國餐館和東方人開的雜貨鋪了。
現在我上餐館時,無論是點了一道蔥油雞、三杯雞、宮保雞丁 …… 我就會回憶起五十幾年前電鍋烹煮的雞,甚至口裡還留有餘香呢! (寄自加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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