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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友社】
品讀《望鄉的牧神》 (上) ▪陳玉琳▪

韓秀姐知我常寫遊記,建議我不妨閱讀余光中教授著的《望鄉的牧神》,以期開拓書寫遊記的視野。
我收到書後仔細閱讀,非常喜歡這本內容豐富、文字優美又開創台灣旅遊文學先河的好書,尤其面對優美如詩的詞句,及兼論古今並述中外的篇章,品讀好書的愉悅之情,令我不禁要記下感受。
其實這本書只有前面五篇是遊記,也就是作者所謂的「新大陸江湖行」,在其後的十九篇評論文中,我不僅見識到作者學貫中西的豐厚學養,更欣賞到他散文中的詩情,論文中兼有的清新散文與抒情風格之特質,細細品味每一篇章,知性與感性兩方面都收穫豐碩。
第一篇〈咦呵西部〉,寫的是作者駕車由美東往西行的沿途情景,透過生動的描繪,美國大西部的遼闊景觀躍然於紙上。其實只看篇名「咦呵」二字,我彷彿就聽到人在曠野中的吆喝聲。說起這段路我是熟悉的,外子出生於猶他州,上世紀末期,我與他曾多次輪流駕駛於由俄亥俄州到猶他州的路段上。品讀作者的描述後,這條高速公路的景觀又浮現於我腦海中,只是我當時觀察的角度遠不及作者仔細,我只看到無數車輛奔馳於寬廣的快捷道路上,而作者則將轎車比為豹群,將無數超載卡車喻為氣喘咻咻的犀牛隊,他稱自己所駕的白色道奇為白豹,他認為是平直且寬闊的超級國道引誘人超速超車,並將國道上的景觀描寫得有形有味;「近處的風景,躲不及的,反向檔風玻璃迎面潑過來,濺你一臉的草香與綠。」此外;我當時只看到日光在曠野間規律的運轉,作者卻能生動描述為:「滾滾的車輪追趕滾滾日輪。日輪更快,旭日的金黃滾成午日的白熱滾成落日滿地紅日。」字裡行間揚起了塵煙,也散發著令人窒息的滾滾熱浪與迷人的夕陽美景。讀到以上敘述,不禁為我記憶中陳舊寛闊的西部景觀,著上了鮮明難忘的色彩。
「南太基」是我完全陌生的地方,卻在看到這篇文章〈南太基〉之初,全然被作者的描述吸引。文章一開始,我就讀到不俗的描繪,甲板上的風在作者筆下生動地吹起,輕盈地、凜冽地、浩蕩地躍然於紙上:「先是拂面如扇,繼而浸肘如水,終於鼓腋翩翩欲飛。」如此細膩的描繪,我的臉、肘、腋都感受了風的到訪,於是我隨著作者的渡輪出海,隨行的還有十幾隻海鷗,我隨著作者一同欣賞海鷗與風的交會,直到夜色漸濃,迷茫於海天之間,分不清是天欲掬海,還是海欲掬天。終於;風將乘客由前甲板趕到後甲板,在昏朦的天色中,作者竟能從一對母女相對而笑的瞳仁中,瞧岀一些淡淡的波影,這是何其微小的描繪,與曠渺海域及蒼茫的夜空形成強烈的對比。航行於黑暗與汪洋中的渡輪,令作者有充分時間細讀一切,讀天,讀夜,讀海,竟使他累了!倦了!睡了!直到船靠岸。原來作者來此,是為了翻譯《白鯨記》文中所引的〈南太基〉這章,只為能良好把握書中的氣氛,可見其認真態度。
下船後;走在人影漸稀大街上的作者,經由警察指點才找到客棧的他,竟幽默地用「白鯨」二字的羅馬拼音為名來住店,我讀到此也不禁莞爾。從清晨雨聲與沁入窗扉之寒氣中漸漸甦醒的作者,見天色尚未明,遂展開〈南太基〉篇閱讀,隨著他節引的篇章我初識〈南太基〉。就在閱讀間天色漸明,我欣喜地看著作者推開窗扉,讓透過樹葉閃入的金黃色光芒映在我眼前,伴隨著雨水清洗後的那份舒爽,我盡情享受閱讀之樂。欣賞作者描繪景緻是一大樂事,躍然於字裡行間的是生動如畫的街景,我彷彿見到雨後一片清新的榆樹,與街道兩邊紅磚上參差縱橫的樹蔭。
早餐後作者租車出遊,他筆下南太基的清晨美極了!「叢叢盛開的白薔薇紅玫瑰,從乳色的矮圍柵裏攀越出來,在蜘蛛吐絲的無風的晴朗裏,從容地,把上午釀得好香。」又寫到:「還有好多紅頂白牆的漂亮樓房,賴在深邃的榆陰裏不出來晒太陽。一出了橙子街,公路便豪闊地展開在沙岸,向司康賽那邊伸延過去。」我原以為南太基是貧脊荒涼的漁港,卻意外見到鮮花綠蔭,雖沒見到巨鯨,仍對此地留下好感。
〈登樓賦〉是作者登上紐約帝國大廈的感受,他從進入紐約三喱路外開始描述,未進城前已感受到紐約的快節奏,他用以下話語形容著:「紐約是一隻詭譎的蜘蛛,一匹貪婪無饜的食蟻獸,一盤糾糾纏纏敏感的千肢章魚。進紐約,有一種向電腦挑戰的意味。夜以繼日,八百萬人和同一個繁複的電腦鬥智,勝的少,敗的多,總是。」這分形容很恰當,像是位久居紐約人的觀感。
穿過林肯隧道,作者用另一番描述來形容他眼中的紐約:「大家吁一口氣,把車窗重新旋開。五月的空氣拂進來,但裏面沒有多少春天,聞不到新剪修的草香,聽不到鳥的讚嘆。因為兩邊昇起的,是鋼筋水泥的橫斷山脈,金屬的懸崖,玻璃的絕壁。」我喜歡這樣的描述,用花鳥香草與鋼筋水泥及金屬、玻璃對比,非常生動。
在擁擠的紐約街頭,可能有全世界各種民族摩肩接踵,作者用以下這段話來形容其中的突兀:「行人道上,肩相摩,踵相接,生理的距離不能再短,心理的距離不能再長。」說得多好,寫盡繁鬧都市中人與人間的冷漠,但我總好奇;這無邊無際的冷漠,又如何築構起這城市的繁榮?
上世紀末,我曾去過帝國大廈,站在其腳下仰視偉壯的它時,我僅在心中默默讚嘆,作者卻能生動形容道:「昂起頭,目光辛苦地企圖攀上帝國大廈,又跌了下來。」這是多麼生動、貼切又有特色的描述,人只需轉動眼球就能望盡視野所及處,但此建築物之高,連視線攀爬都很吃力,如此不僅道盡攀樓之辛勞,更突顯建樓之不易。寥寥數語義盡言全,實為難得一見的大師手筆。
當作者登上一百零二層高樓,紐約這座名城在他腳下,所有的著名建築都變得渺小,像積木像侏儒,登高望遠的感覺正在於此,而作者心中所惦念的只有遙遠的故鄉,與美麗偉大的什麼?我猜;是故國文明文化吧!
〈望鄉的牧神〉是敘述作者在學生家中過感恩節的經過,文章從對秋的描繪說起;「中西部的秋季,是一場彌月不熄的野火,從淺黃到血紅到暗赭到鬱沉沉到濃栗,從愛奧華到俄亥俄,夜以繼日地維持好幾十郡的燦爛。」多真實又細膩的描繪,從樹葉顏色上的變化跳躍於字裏行間的色彩,一點點開啟我記憶的匣子,喚起我居住在俄亥俄州唯一的秋季。一段塵封已久的記憶,卻因作者細膩描繪而重現,於是;我想到來美的第一個感恩節,藉著作者之描述,我品讀了一位遠離故鄉者,在北美友人家中歡度感恩節的經過,我也將當年的那份心情重新回味一番。
很喜歡作者如此形容秋:「就這樣微酩地飲著清醒的秋季,好怎麼不好,就是太寂寞了。」他寫出詩人對北美秋高氣爽的陶醉,也道出獨在異鄉為異客的寂寞心情。記憶中我在北美經歷的第一個秋季是多彩多姿的,楓葉與南瓜的鮮豔色彩令我雀躍於秋的豐美中,而與離別數月的外子從此相依相偎的喜悅,更是這個季節最大的歡喜。
幸好!一位靦腆的金髮學生勞悌芬,邀請作者回家過萬聖節,這不是如感恩節與耶誕節那般重要的節日,但卻是西方國家的傳統佳節,到當地人家中過節,定能感受到這節日的特色,尤其勞悌芬家有農場,更能體驗農家人過節的樂趣。去農場的途中,他們在一小湖邊停下,站在湖邊,作者用土耳其玉及普魯士藍來形容湖水的色彩,這美麗畫面使他憶及印象派畫家莫內與席思禮。閱讀到此,我更感佩作者淵博的學識。其實;勞悌芬停車於此的主要目的是要光顧一家雜貨店,買些竿竿糖,只為幫助那位生意欠佳的老太太,好可愛好純樸的大男孩。
到達勞悌芬家後,他將作者介紹給家人的同時,作者也明快地描繪了勞悌芬父母與幼弟的外貌,及他對這家人的觀感,簡明扼要地說清楚道明白一切,是非常值得學習的寫作技巧。次日作者在勞悌芬的帶領下前往橡樹林打獵,在他們打倒獵物前,作者有段敘述非常生動:「天氣依然爽朗朗地晴。風已轉弱,陽光不轉瞬地凝視著平野,但空氣拂在肌膚上,依然冷得令人神志清醒,反應敏銳。舞了一天一夜的斑斕樹葉,都懸在空際,浴在陽光金黃的好脾氣中。這樣美好而完整的靜謐,用一發獵鎗子彈給炸碎了,豈不是可惜。」美好景色與寧靜被打獵破壞的確可惜,這「靜」與「動」,「美」與「殺」,是強烈對比,作者以對比方式表達不同觀點下的迥異行為,其發人深省之用心,我感受深刻。
打獵途中,作者見識到美國鄉間孩童歡度萬聖節的情境,也見到農地中已收割作物的殘梗餘枝,這幾段敘述中,我最喜愛他描述走入雜樹林中腳踏在厚厚落葉上感觸。雖是踏在落葉上,他早已看清落葉的種類,於是他簡明敘述樺、楓、橡樹的葉型;「卵型而有齒邊的是樺,瘦而多稜的是楓,橡葉則圓長而輪廓豐滿。」我讀到此有些遺憾,住在俄亥俄州時沒注意觀察樺樹的型貌,更沒仔細體悟秋季落葉時;大地在肅殺與豐美間,隱含著無限哲理。作者敏銳的觀察力與生動又細膩的描繪手筆,令我對秋季又添一層認識,更感受到他獨自在異鄉為異客的孤獨心境。
本書中有關旅遊的最後一篇是〈地圖〉,我讀來感觸特深。自2000年初開始的十年間,外子與我因經商每年有兩次駕車遠行的機會,我雖偶爾幫忙駕車,但多數時間我負責看地圖及訂旅館,找加油站和休息站。那年代;手機的萬用功能尚未開始,每年初我們會買本新地圖,將舊地圖上有用的資訊謄寫於新地圖上,我十分喜歡那種保存記憶的方式,邊書寫邊回憶。閱讀至此;我反覆咀嚼作者的心境,他說:「在異國的大平原上嚥過多少州多少郡的空寂。」我比他幸運,我與外子同行。他又說:「只有它們的摺縫裏猶保存他長途奔馳的心境。」這篇文章中作者以第三人稱的形式來描述,我很喜歡他如此懂得「地圖」,也遺憾我並未好好保存那些伴我走南闖北的夥伴。
繼續閱讀,我發覺作者與地圖的感情非同一般,地圖對他是知性的獲得,是感性的領悟,更是欣賞一幅幅動人的美圖,於是他筆下的地圖有了具體形貌:「蛛網一樣的鐵路,麥穗一樣的山巒,雀斑一樣的村落和市鎮,雉堞隱隱的長城啊,葉脈歷歷的水系,神祕而荒涼而空廓廓的沙漠。」這段敘述彷彿也將生命賦予地圖,它;不再只是紙上的圖而已。讀罷此章我不免感慨,在旅途中;萬能的手機似乎大大地疏離了人類文明以來與地圖所建立的深厚情誼。
當我看到作者有優異的畫地圖能力時,非常羨慕。但繼續往下看,我感覺;年輕時代的作者,他嚮往國界紛繁海岸彎曲的歐洲,一種很純粹的嚮往,他也不解秦王、亞歷山大等人的一些想法。這些「嚮往」與「不解」都由繪製地圖而來,我想他所繪製的地圖,已承載了史實,至此;我看到作者意識中廣義的「地圖」,我終於明白作者心中與筆下的地圖,不僅僅只是山川、流水、城鄉與道路而已。
《望鄉的牧神》是我近年來閱讀時間最長的一本書,許多篇章我不知閱讀了多少遍仍意猶未盡,如那五篇新大路江湖行,悠遊於暢如流水、美如仙境,又精湛不俗的篇章中,我覺得有學不盡的寫作技巧,又有品不完的深邃意境,我將不斷再讀並深思。
但對其中十九篇文學評論,我讀來仍有多處感到深澀難解,許多問題我將回歸到從基礎課題上尋求認知,願能因此而明瞭作者論述的精義,如今只能寫下極少許篇章的讀後感。
〈老得好漂亮- - 向大器晚成的葉慈致敬〉是一篇非常有特色的評論。我對葉慈與艾略特的作品都不夠熟悉,但讀此文時感觸甚深。起初;我被題目的表面意思吸引,但很快就看懂作者是以艾略特與葉慈的詩作對照式的探討賞析,作者在文章初始即道出論點- - -「艾略特的發展比較平穩,他的天才是早熟的,但並未早衰;葉慈的發展是迂迴而突變,他的天才成熟得很緩慢,整個過程,像他詩中的迴旋梯一樣,呈現自我超越的漸次上升之勢,而抵達最後的高潮。」在這明確的論點下,作者隨後做賞析式的解說。首先說到艾略特;「早熟的艾略特,一出手便是一個高手。他在二十二歲那年寫的處女作,〈普魯夫洛克的戀歌〉,在感受和手法上,已經純粹而成熟,且比同時代的作者高明得多。」至於葉慈則不然,「一九零八年,四十三歲的葉慈已經是愛爾蘭最有名的詩人,且已出版了六卷詩集,但是他較重要的作品,那些堅實有力的傑作,根本尚未動筆。如果當時葉慈便停止創作,則他充其量只能算是一個次要詩人(minor poet),甚至只是一個二三流的作者。」讀到此,我看明白此篇所要表達的深意。
作者接著說明,葉慈的詩作,無論深度與濃度一直都在與時俱進,並說「他的創作生命愈益旺盛,他的風格愈益多變。」旺盛而多變的原因是;他向年輕詩人龐德學習,為自己詩作注入新生命,致使創作更精湛,當我讀到「尤其可貴的是:葉慈的好幾篇重要作品,都完成於七十歲以後,死前四個多月寫的〈班伯本山下〉(Under Ben Bulben),仍是那麼蒼勁有力,」甚為感動,真正的強者永不自滿,虛心學習是更進步的不二法門,這原則對所有想進步的人皆受用。
接著作者又以華茲華斯的「反高潮」現象相比,中年後的華茲華斯雖寫作不輟,創作力卻迅速衰退,只因他欠缺自我批評的能力。兩相比較後,我更相信中國古人所說:「謙受益滿遭損」。作者更以《失樂園》的作者米爾頓為例,說明他與葉慈相似,都是晚年作品較早期為佳,只是米爾頓六十六歲即過世,我想這在說明米爾頓晚期作品不多的原因。
隨後作者更舉例說明葉慈早期作品的詩質較低,他說:「〈湖心的茵島〉除第二段頗具柔美意象外,通篇皆甚平庸。而第二段的所謂柔美,也不過具有十九世紀中葉「前拉菲爾主義」(Pre-Raphaelitism)那種恍惚迷離,帶煙籠霧的感傷色調罷了。」讀到此,我對作者評論詩作的功力更為欽佩,不僅道其然更道出所以然,並深入分析所以然,我想無論評論詩作或文章,把握這原則必能令讀者信服。
作者再深入論述葉慈晚年作品精進的主因是;「他能夠大徹大悟,打破自己的雙重束縛,奮力超越自己。」出生於愛爾蘭的葉慈,他五十七歲前的愛爾蘭只是英國的一個番邦,在文化上也是一種弱小民族的小局面。就整個英國而言;正是維多利亞時代的末期,也正是浪漫主義之沒流,也就是說葉倫的早期,面對了對他最不利的條件。
讀到這兒;我發現作者對葉倫作品的評論非常有創見,他認為葉倫的詩作,由早年浪漫、朦朧,演變至中年以後的堅實、充沛、繁富、新鮮且具有活力,完全是他內在思維變化所致。作者論述道:「論者總不免要提出他如何效法布雷克,如何從東方哲學和招魂術,神秘主義等等之中,提煉出一套個人的神話和象徵系統,作自己寫詩的間架;」而讓我感到最驚訝的是以下這段話:「我愈來愈感覺:葉倫詩中屢次暗示的正反力量相剋相生互為消長的信念,相當接近中國哲學的陰陽之說,而他所謂歷史與文化的週期性運動,也令中國的讀者想起,前漢書中所謂周德木漢德火的朝代遞換原理。」這位偉大詩人受中國哲學思想影響如此重大,他更能用超人智慧體驗並激發出極有特色的思維,藉詩文以傳世,真令我佩服。此外我更佩服他「雖然悟於心智日益而形體日損之理,但對於老之已至仍能不既怒且驚。」這點我格外感動,目前的我,行年雖已至「從心所欲不踰矩」之齡,但常因病痛而自怨自艾,希望藉著多讀大師們的論述與詩作而建立正向人生觀。
在這篇文章中,更引我深思的一段話是:「暮年的葉倫,確實能做到『冷眼觀世,熱心寫詩』 。惟其冷眼,所以能超然,能客觀;惟其熱心,所以能將他的時代變成有血有肉的個人經驗。」 這是多麼令我深思的話語啊!讀到此,我完全明瞭作者認為葉倫「老得好漂亮」的原因。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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