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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友社】
在美國我發現 ---中國人更容易得妊娠糖尿病 (上)

張瞇瞇

吃三個芝士蛋糕,沒有任何罪噁感。“多吃點!娃兒才長得好!”每次打電話回家家裡人都這麼叮囑。中國家人勸我多吃,美國婆家也笑我“Eat for two(爲兩張嘴而吃)”。
沒有人會責難一個胃口大開,吃嘛嘛香的大肚子孕婦。
懷孕二十九週,醫生告訴我,“你寶寶的體重是74%百分位數。也就是説,他比74%的美國同齡寶寶更大。”鬍斯醫生感到很意外,“一般亞洲媽媽的小孩會偏小。”
我的一位日本朋友在美國做孕檢,長了二十多磅(九公斤),美國醫生總説她太輕。回日本後,一進醫院,醫生立即叫她控制飲食,説增加的體重不能超過十八磅(八公斤)。
但即使在體型偏小的亞洲人中,我的個頭仍然算小的。每次孕檢,我的護士茉莉花小姐(Jasmine)總會專門給我準備一個特小號,兒童專用血壓綁帶。
不過,我竟懷了一個比美國74%的寶寶都要大的小孩。美國的肥胖症患者數量可是全球第一啊!
坐在醫院的椅子上,突然感覺不堪重負。我對普先生説:“我懷了一個肥佬!”
突然,小肥佬手腳張開,四處亂踢,踢得我肋骨生疼。
我連忙説:“不肥不肥,我剛才胡説的。”
他便一下子安靜了下來。
長得肥,自尊心還蠻強。
第三十週,醫院發來郵件告訴我,血糖檢查結果很不理想:血糖值超過120mg/dl(約等於國內標準:6.7mmol/l)即可判定爲妊娠糖尿病,我的血糖是214mg/dl(11.9mmol/l),幾乎是正常水準的兩倍。
生産前半個月測血糖的試紙和針頭
“你是不是很不好受?”媽媽在電話裡問我。
雖然難受,但也不完全意外,因爲我的外公就患有糖尿病,媽媽也有。被確診必須終生服用降糖藥時,媽媽才四十出頭。
“也沒怎麼難受。”電話裡我想顯得樂觀些。真沒想到,這個家族噩夢竟更早地落在了自己的頭上。
診斷後兩天,我的産科護士打電話給我安排了下週的糖尿病課,所有近期檢查出糖尿病的孕婦都必須參加。
教室設在産科門診的一間候診室。主講護士是一位五十歲上下的歐裔女人,一身休閒裝,微笑著指示藍色製服的小護士幫她調試幻燈片。藍衣護士們笑著忙前忙後,給我們每人發了一個小包,裡麵裝著血糖儀、試紙、針頭、酒精棉,還有一本醫院製作的妊娠糖尿病手冊:前半本是關於糖尿病的理論知識,後麵好幾大頁食物表,一項一項地標明日常餐桌上食物的碳水化合物含量。
候診室裡一片歡喜祥和。
“妊娠糖尿病容易引起胎兒過大,”螢幕上亮出一張嬰兒對比的照片。左邊是正常的新生兒,右邊的嬰兒幾乎是他的兩倍大,身上堆滿了肥肉,四肢都軟軟地攤在褥墊上,“胎兒過大會很難生産。所以,患有妊娠糖尿病的媽媽剖腹産的幾率要高很多,胎兒長得太大也容易引起早産,甚至可能給媽媽和寶寶帶來生命危險。”
坐在液晶屏週圍的準媽媽有的皺起眉頭,有的朝一邊撇嘴角。歡樂的氣氛開始變得緊張起來——我們看起來個個都像揣了一個小西瓜。坐我左邊的黑人媽媽更像是揣了個南瓜。護士一邊講,她的頭一邊朝下點,點著點著,突然鼾聲大起。護士笑了笑。她剛剛正在講“糖尿病人容易疲倦瞌睡”。
黑人媽媽的手冊漸漸從她寬大的大腿上往下滑,滑落到地上。她驚醒過來,想要伸手去撿地上的手冊,卻彎不下腰。我俯身幫她拾起來,她含含糊糊地道了一聲謝,然後繼續打鼾。整個下午,我幫她來來回回撿了五次本子。
中國人更容易得糖尿病
課間休息,黑人媽媽終於睡醒了,跟我説:“你好瘦啊!不像會得糖尿病的樣子。”
“我媽媽有糖尿病,我應該是遺傳的。”我無奈笑道。
“我媽媽懷我的時候也有妊娠糖尿病。我聽説,懷孕的時候血糖控制不好就很容易遺傳給小孩。”她説。
回家後我給媽媽打電話:“你懷我時是不是也有妊娠糖尿病?”
“不曉得!”她説,“我們那會兒不興做那麼多檢查。我心頭曉得是咋回事就可以了。”我一時感覺自己仿彿出生於蠻荒時代,能四肢健全地降臨已經是萬幸。
“那你當時有沒有覺得很疲倦?”我接著問。
“有啊,一天到晚都想睡覺。”
“有沒有腿腫?”
“腫啊,腫得不得了!手指拇按下去,一按一個窩窩。到後頭,走路都惱火!”懷孕水腫很常見,而如果血糖過高,血液循環變差,水腫就會更加嚴重。三十週前後,我的腿也漸漸腫起來。尤其是連續兩個小時坐著備課,一起身,兩隻腳就又紅又腫,像在腳踝上長了兩塊大紅薯。
糖尿病課上,主講護士説,有一半患妊娠糖尿病的孕婦,在將來的五到十五年會發展成二型糖尿病。媽媽是在我九歲那年檢查出糖尿病的,剛好在這個期限之內。
“可能你當時得了妊娠糖尿病,你根本不曉得。”我在越洋電話裡告訴她。
我開始上網閱讀大量醫學文獻。第一次做孕檢時,我還聽不太懂護士嘴裡那些又長又難記,仿彿拉丁學名的藥片和檢查項目。確診糖尿病後半個月,我已經熟知導緻糖尿病的各種原因,並且可以快速閱讀各種美國醫學雜誌的論文與實驗了。
許多美國的內分泌與婦産科的統計都表明,亞裔、非裔、拉丁裔等種族的孕婦患妊娠糖尿病的幾率高於白種人。
我胡亂猜測,這大概與我半年前在三明治所冩到的一則荷蘭研究有關:
“生於四十年代納粹控制時期的荷蘭人,在五十歲前得糖尿病的概率遠遠高於其他年代的人。爲了適應吃了上頓沒下頓的生活,那些從小挨餓的身體長期處於一種應急狀態,胰島功能髮育往往是畸形的。”
亞裔非裔等種族在近兩百年內所經曆的戰亂與飢荒又比白種人多得多。我的外公在三年自然災害的時候,餓得全身發腫。我的媽媽在最需要長身體的時候,只能喝洗鍋水充飢。他們這一生都沒有吃到什麼好東西,條件改善後,又都紛紛患病,一輩子都沒吃過什麼好東西。
媽媽總説:“你是遇到好時候了,有得吃,有得穿。”
遺憾的是,外公與媽媽挨餓的記憶並沒有因爲“好時候”終止,還通過基因不折不扣地傳給了我。
妊娠糖尿病課上,加上我一共有七個孕婦。其中有兩個東亞裔,三個非裔,一個印度裔,隻有一個白人女孩。
“你説説看你最近的一週都吃了些什麼?……説你想得起來的。”護士問我。
“嗯……豬蹄湯,魚頭湯……鹵雞腳……”
“你爲什麼要吃這麼油膩的東西?”她的臉突然拉了下來。
“懷孕不都這麼吃嗎……”我還沒把堂姐推薦的孕期食譜説完呢。
“你是哪裡的人?”護士問。
“中國人。”
“中國是我們重點關注的糖尿病區域,”她仿彿在我身上找到了最佳反面教材,“中國人患糖尿病最大的問題不是基因遺傳,而是生活方式。你們做菜的配料經常是高脂高糖高鹽。這些對身體都很不好。”
我不太服氣。中國那麼大,省份那麼多,並不是每個地區都吃高脂高糖高鹽的食物吧。
知道我懷孕,堂姐每天都給我發一條孕婦進補食譜:《奶白色魚頭湯怎樣熬成的方法和技巧》《豬蹄的做法大全》《鳳爪怎麼做好吃》。
但是,美國買不到豬蹄和魚頭。美國白人吃肉不吃皮,吃雞不吃腳,吃魚不吃頭,吃的都是硬邦邦的胸脯脊背。堂姐震驚於美國孕婦吃不到這些美味:“美國人好造孽(四川話:可憐)哦!”我媽來美國半年後,也開始不屑一顧:“我看美國人也沒吃到些啥子嘛!”
不過,有中國人的地方,就有中國食物。懷孕後特別饞,我幾乎每週都要頂著大肚子,去中國超市和亞洲商店,尋找被美國餐桌拋棄的中國食材,然後在廚房看著川菜烹飪視頻,淌著雙份的口水,以我自己都不敢相信的進度,速成了一手七八成的中國廚藝。沒想到這些努力竟禍害了自己。那些“沒吃到啥子”的白人,或許正因爲他們無聊枯燥的飲食習慣,暗暗地繞過了這種疾病。
我的主治醫生説:“每次我去中國城,看著那些人都大碗大碗地吃白米飯,就想,他們都不怕得糖尿病?”
醫院發的糖尿病知識手冊上標明:
100克白米:34克碳水化合物(6.9茶匙)
碳水化合物和糖都是由碳、氫、氧組成,從食物上來説,可以説是糖分的同義詞。它原本是人體必需的能量來源,而對於代謝糖分出問題的糖尿病人來説,它幾乎就是需要時刻提防的天敵。
從手冊上的數字看來,吃100克(2兩)米飯,就相當於吃了34克白糖,差不多等於吞了7勺糖。
我又打開家裡的廚櫃,把從亞洲超市裡買來的蠔油和醬油瓶子翻過來看。果然,碳水化合物含量不少。一勺耗油含有2克碳水化合物,1量盃花雕料酒含1.3克。我爸每道菜必放的郫縣荳瓣,一勺含3克;醬油每勺0.8克碳水化合物。
也就是説,每次做菜我都在往鍋裡一勺一勺地加糖,而對此全然無知。更何況,中國人做菜從來不會像法國大廚一樣,用刻度精確度量。做一餐飯放了多少醬油,多少荳瓣,我自己是説不清的。
護士對中國飲食的評價雖然不好聽,卻不無道理。
我又翻開手冊:
100克 胡蘿蔔:10克碳水化合物
100克 豌荳:14克碳水化合物
100克 西蘭花:8克碳水化合物……
100克蘋果:14克碳水化合物……
原來不僅僅米飯和麵食含有碳水化合物,蔬菜水果,甚至調料,也都在悄悄地提昇血糖。
好好上課,從頭學習如何吃
“高纖維食物是我們的朋友,糖尿病患者應該吃綠葉蔬菜,高纖維粗糧這樣的健康食品。膳食纖維會減慢我們血糖上昇的速度。”主講護士對照幻燈片一個個解釋常見食物對血糖的影響。“那麼,問題來了:如果今天完全沒有吃糖,沒有吃碳水化合物含量高的東西,我只吃了燕麥和西蘭花,可是我的血糖還是很高。這是爲什麼?”
“因爲你吃太多了?”我嘀咕。
“很好!”護士興奮地走到我面前來了一個high five。“就是這樣!高纖維的食物吃多了也不行!要看碳水化合物總量。”她拿過我的手冊翻到最後,把一疊厚厚的空白表格展示給所有人看,“那是給你們的家庭作業,你們要回去把三餐都記錄下來。每一餐吃了多少碳水化合物,每一次吃零嘴也要記。下週來見我的時候帶給我看。不要跟我説,你把本子落車上了,感恩節忘奶奶家了。不行!這個本子你要隨身帶,吃了什麼,沙拉醬加了幾茶匙都要隨時記。”她又説,“第一週每天測六次血糖,也要全部記錄下來。”
在座的孕媽媽臉色都變得很難看。
“我知道測血糖很疼,”主講護士説,“不過,你要是第一週血糖控制不好,我們就只能給你開胰島素。然後你每天除了測血糖,還必須三餐給自己打針。”
患糖尿病第一週,每天檢驗血糖六次。早上空腹一次,早飯後一次,午飯和晚飯前後各一次。
電話裡媽媽説:“其實你也不必測那麼多次,據(紥)手指拇兒好痛哦!”
我不敢相信這是一個二十年病史的糖尿病患者給我的勸告。媽媽平時一兩天測一次血糖,在她的糖尿病友之中還算非常頻繁的:“還有人一週才測一次,甚至一年測一次呢!”
媽媽曾經因爲血糖過高進過幾次急診室,其中一次醫生給我發了病重通知書。出國後,我又聽説她半夜低血糖,起床後整個人倒在地上。
“大多數會因爲糖尿病進急診室的人,都是對自己的血糖檢測不夠,飲食檢測不夠的人。”護士在課上告訴我們,“每次我問他們,你吃了什麼?你的血糖多少?你的飲食血糖記錄本呢?他們總是説,我沒記,我腦子裡清楚呢,我不需要記。可是他們沒一個清楚自己的情況。”
“糖尿病就是惱火!”媽媽説起來就氣急敗壞,“不管啥子,只要能治到我的糖尿病,我都願意嚐試。”她的確吃了許多來路不明、沒有配方説明的“神藥”。而血糖仍然忽高忽低,從未屈服於任何靈丹妙藥。
和媽媽一樣,我也願意嚐試所有的方法控制血糖,爲了我自己,更爲了不把這個家族噩夢在胚胎裡就傳給孩子。掛了越洋電話,我看了看時間,該測晚餐後的血糖了。
我深深吸了一口氣,拿起針筒往手指上“啪”一按。紥得不夠深,見疼不見血。我拼命用另一隻手來回搓擠,半天擠出了一點血星子,還不夠一根試紙的量。我趁著手上酒精還沒乾,又連紥了兩次。終於,中指尖仿彿一根漏水的皮管,大大小小的三顆血珠子從不同的破洞裡冒出來,我趁勢趕緊把試紙湊近,一次吸個乾淨。血糖儀“嗶嗶嗶”三聲響:134。超過正常值14。
我把護士發的食物記錄本找出來,翹著漏血的手指記錄:若干豬蹄,差不多四盎司的煮花生和也許一小碗的米飯。然後,以最寬容自己的方向,拋頭去尾,算出大概六十克碳水化合物——超過規定食量十五克!不到半兩的量,就讓血糖值超了一大截。
“早上不能吃乳製品和水果,因爲孕期荷爾蒙會導緻血糖昇高。”
大清早剛拿出冰箱的牛奶,又只能放回去。轉身從櫥櫃裡拿出一個牛油果。
“牛油果富含非飽和脂肪,健康營養。與富含維生素的食物搭配食用,更有利於吸收。”
“一個牛油果十七克糖,三盎司小鬍蘿蔔七克。”我規規矩矩地記在本子上,“一共二十四克糖,小於早餐規定食量六克。”
兩個小時後,血糖回到了98。
在本子上冩下這個二位數時,我幾乎要笑出聲,仿彿留級生終於考及格。
從那以後,再不敢隨隨便便,稀裡糊塗吃到飽了。再做飯,我必定先翻開醫院發的本子,對照著碳水化合物的克數,用量盃量著下鍋。
我每天睡前,都會幻想一堆美食,鼓勵自己積極地迎接未來。剛到美國的時候,我總想下次回國要去吃路邊燒烤,現在像這樣控制飲食,幻想的空間又大了。
我躺在床上,眼睛發光:“還記不記得東南亞旅行時的豪華早餐?有好多熱帶水果,芒果、香蕉、麵包、黃油、果醬!”
普先生忍不住大笑:“你這哪是在説吃的?語氣激昂,層層遞進,就像革命者站在廣場上大喊:平等,自由,民主!”
(未完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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