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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友社】
黎村的中秋望月

悠彩

在海南島,前輩人曾經將農曆八月十五日稱為黎村的「望月節」。
但是,當我們來到黎村家訪的時候,有些老人們卻說,在我們海南島,不是只有在每年的八月十五日是望月節,海南島西南部樂東黎村的阿媽和阿妹們會經常的望月。
對於祖祖輩輩棲居在海南島大山裡的黎族阿媽和阿妹們,一年之中的每一天,都是她們心裡的八月十五日,她們都在村頭和山巔望月。一條條彎彎曲曲的泥土小徑,像一根根無限延伸的長纓,都是用來把她們的心牽繫着出海親人的心長纓。 從黎村簡陋而溫暖的小茅屋前,一直延伸到村口兩棵高大的「迎來樹」下,再由村口的迎來樹一直延伸到山外,延伸到茫茫無涯的大海,延伸到搏擊在狂風巨浪里的捕魚船上。
年復一年,日復一日,每當那一輪皎潔如洗的明月升上樹梢,年邁的老阿媽柱着山梨樹枝做的拐杖,深一腳淺一腳的從小茅屋裡走出來,踏着月光來到村口。年青的阿妹們也三五成群地拉著手,背著娃,利利索索地來到村口。月亮象一個白玉盤,高高地掛在幽深湛藍的天空,阿媽和阿妹們守在村口的樹下,抬起頭靜靜地望着天上的浩月。她們都知道,此刻漂蕩在海上的阿爹和阿哥們,也會站在船頭上,舉頭望明月,低頭思親人。
出海打漁的男人們,生命已經不屬於他們自己,浩瀚無際的大海,主宰着他們的命運。 只有藉著這一輪明月,才能夠與山裡的親人們共享此時,才能夠藉著明月,捎去他們對親人的牽掛。
終於,在某一天,村口望月的阿媽和阿妹們,望到了她們心中的月亮,等待到了已經出海多日的的男人們平安地歸來。靜靜的黎村,開始熱烈與喧鬧起來,老阿媽捧出了收藏已久的紅米酒,靚麗的阿妹端出了糯糍香酥的圓月米粑粑,老村長送來了熱騰騰的土雞湯,小娃娃們在人堆里串來跳去,此時的月亮是黎村人心頭的一盞明亮的燈,照著歡聚一堂的黎村老老少少。
當戰爭年代的硝煙,跨過了浩渺的瓊州海峽。黎村的兒女們曾經開始走出村落,扛起了革命的槍。每當那一輪皎潔如洗的明月升上樹梢,年邁的老阿媽們,又開始柱著山梨樹枝做的拐杖,緊一步慢一步的從小茅屋裡走出來,踏著月光來到村口。年青的阿哥和阿妹們也默默地拉著手,拖著沉重的腳步來到村口。月亮依然還是從前的月亮,象一個白玉盤,高高地掛在幽深迷濛的天空,老阿媽和小阿妹們,又開始日日守在村口的樹下,抬起頭期盼地望著天上的明月,盼著等著的是出征的黎村兒女們,能夠平安無恙的回來。有多少次等待,有多少回期盼,她們在村口的迎來樹下,盼到的只是,戰友們送來的幾件曾經熟悉的衣服和隨身物件。
天上的明月,依然是那麼圓圓的,而山裡黎村的人家卻無法團圓。 老阿媽一步一把淚水,捧著釀製好多日的紅米酒,踉踉嗆嗆地來到村外的墳頭,灑一杯甘甜的紅米酒,就唱一句心酸的黎族山歌。靜靜的大山裡,久久地回蕩著老阿媽哭泣的山歌,空氣中飄散著心碎的紅米酒醉意。小阿妹將圓月般潔白的糯糍米粑粑,輕輕地擺放在親阿哥的墳頭,願天上明月有知,他日能夠天天與地下的親人們團團圓圓。老村長帶領着村裡的鄉親們,挨着個為逝去的親人添一把土,插一柱香。小娃娃們乖乖地拉着大人的衣服角,靜靜的看著大人們,停止了在人堆里串來跳去。
月亮依然象一盞明亮的燈,照著的是黎村的悲鳴,是白髮人送黑髮人的老阿媽,是孤孤單單守寡的年輕小阿妹。
有些年前,黎村的山頭外,住下了很多北方來的年輕人,他們叫自己住的地方是農場,他們稱自己是農場里的工人。他們出工幹活是集體行動,農場里象個設施齊備的小城市。那裡有醫院,食堂,澡堂,劇院,供銷社,招待所,球場,辦公樓,集體宿舍,還有職工宿舍。
山裡時常會走出一些黎村的人,他們會好奇地到農場去逛逛。 供銷社的貨架上,擺放着北方運來的燒酒,黎村阿媽捧來了自己釀製的紅米酒,要讓農場里的北方郎嘗嘗。 喝過老阿媽的紅米酒,醉意綿綿的北方郎直呼,老阿媽的紅米酒,夠酒力夠醇香。小阿妹拿出了自己做的糯糍圓月米粑粑,北方郎吃過以後,大讚勝過北方嫂子做的煎餅果子。老村長送來了自家養的土雞湯,想和供銷社的人換幾條北方的捲煙。小娃娃們伸出小手,就纏着北方人給他們幾粒花花紙包着的糖果。
當夜色降臨,北方的漢子和妹子們說,他們都有點想念北方的家,想念他們的爸爸媽媽。黎村的人告訴他們,望着天上的月亮,述說著你們心裡的期盼,你們北方的家人就在這月光下,和你們一樣想念。
當轟隆隆的推土機和水泥攪拌機開進了海南島,一場翻天覆地的改革浪潮洶湧而來。 長年靠捕魚為生的黎村青年人和壯年人,好像忽然從沉睡中蘇醒過來。他們不再出海,他們背起了行囊,離開了大山裡的黎村,他們要投入到改革開放洪流之中去拼搏,他們告別了繼續生活在黎村山裡的老阿爸阿媽,告別了他們依依不捨的小阿妹,告別了他們年紀尚幼小的孩子們。
那些出走黎村的人,開始把他們在外面賺的錢,或者是匯款,或者是親自送回家。那些錢,象紛紛飄舞的落葉一樣,飄進了黎村。老阿爸阿媽從前的黃泥茅草屋,被推倒了,重新建成鋼筋水泥的磚瓦房,明亮寬敞,還有單獨的廁所和廚房。小阿妹的新房裡有了電視機,還有了席夢思的軟床。
但是,住進小洋樓的年邁老阿媽,依然在明月之夜,柱著山梨樹枝做的拐杖,緩步的從新屋裡走出來,踏著月光來到村口,盼望著外出打工的孩子們回家。年青的小阿妹們也會背着娃,靜靜地來到村口等待他們日思夜念的娃他爸。她們的物質生活改變了,再好的物質生活,也無法替代她們對出山遠行打工的親人的思念。山裡修了盤山的公路,可是通向黎村的那條彎彎曲曲的泥土小徑,依然還像過去一樣,是一根無限延伸的長纓,把她們牽掛着親人的心,從黎村一直延伸到村口的「迎來樹」下。再由村口一直延伸到山外,延伸到南北奔波的親人身邊。每當那一輪皎潔無暇的明月,掛在了村口高高的樹梢上,老阿媽和小阿妹們便會守在村口,靜靜地望著天空的明月。
在海南島的房地產開發,轟轟烈烈地開展着,咆哮的推土機和高聳的腳手架,成為了人們的期盼。
這個春天,黎村的青年小陳帶著我,一起回到海南島西南部樂東黎村。 通向村口的那條彎彎曲曲的泥土小徑,讓我的腳步凝重,來到村口的那兩棵「迎來樹」下,我停下腳步問小陳,當你走過這個村口的時候,心情如何?他說,心有不捨,但是外面的世界更精彩!
是啊,外面的世界更精彩!但是,無論外面的世界如何改變,永遠不變的是,黎村的老阿媽,黎村的小阿妹,還有她們的紅米酒,她們的糯糍圓月米粑粑,以及她們年復一年的「望月」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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