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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友社】
成為母親 (2) 31歲那年,我終於成爲了曾經永遠不想成爲的人:母親

張瞇瞇

/絶不爲懷孕而改變自己/
早上醒來,普先生溼嗒嗒的嘴唇印到我的臉上:“早上好,我的小寶貝,和小小寶貝。”
“你不要老是提醒我這件事好不好?”
“提醒你?”普先生笑道。
“是啊,我想把懷孕這件事忘掉。”
“忘掉?”他不解的表情裡多了三分惶恐。
“不是那個意思,我是説,我不想去想懷孕這件事。我還是想保持原來的生活方式,不想因此受影響。”
“當然了,你不需要做任何改變。”普先生釋懷地吻了一下我的前額。
不過,這只是我一廂情願的美好願望而已。肚子裡的小東西很快就開始以ta的方式無時無刻不在提醒我ta的存在。我開始覺得普先生的止汗露奇臭無比,稍微靠近他就要作嘔。然後是食物的味道,普先生在外面做飯,還沒有吃下去一口,我就已經快要吐出來了。雖然吃得越來越少,卻吐得越來越多。半夜獨自扶在面盆前閉着眼睛把一天的飲食都吐了乾淨,睜開眼一看眼前的狼藉,又忍不住腸胃抽搐。吐到胃裡空空,最後只剩混着血絲的膽汁。
那時正好有一篇快到期的稿子要交,學校裡的英文小説作業又冩到一半。剛開始,坐在窗前冩東西還能暫時分散注意力,緩解嘔吐的痛苦。到第二個月,嘔吐終於成功地壓倒了冩作。每天都感到噁心,頭暈目眩。朋友家人介紹的掐人中,聞檸檬皮之類的偏方統統不管用。
時值期末,我收到了一封公立學校老師的郵件。信上説,我在中文學校代課的學生家長向她強烈推薦我,聽説我的教學風格活潑生動,她希望我能加入他們的一個教學項目。讀完郵件,我整個人立馬精神起來,好好地梳理了一下蓬亂的頭髮,淡淡地畫了一點粧,和那個老師做了一個十分鐘的視頻面試。
到美國半年,我的工作終於得到了承認,我仿佛看到一個美好的未來在遠方向我微笑招手。整個面試非常愉快,老師很快就給我發了一份教案樣本,希望我能夠儘快進入項目工作。
回複完郵件後,已接近午夜。我突然發現,交稿的截止日期只剩不到一週,這邊又馬上要上崗。於是,我便趁着晚上腹中空空,外加突如其來的爽朗心情,熬夜冩稿冩到三點。我在書桌邊放了半隻切開的檸檬,在手機裡播放着冥想的放鬆音樂,完全沒有嘔吐,一直冩到終稿。點下“保存”鍵的時候,我覺得自己簡直是個無所不能的女超人!
/再也不能看兒童受苦的消息/
有孩子的朋友告訴我:“自從生了孩子過後,就再也不能看有關虐待兒童的新聞。一看到就怒火中燒,恨不得親手槍斃那些無恥歹徒。”
我翹着腿坐在陽台躺椅上,笑道:“書上説我的孩子現在有一顆芝麻那麼大。我大概以後再也不能看關於虐待芝麻的消息了。”
朋友一臉嚴肅,仿彿生一次孩子幽默感也完全被剝奪了似的。
連續熬夜兩天後,我整天都過得昏昏沉沉的。第三天起床上廁所,起身時發現馬桶裡淌着血絲。我立即低頭看褲子,褲子上也有一塊猩紅色。
完了,宮鬥劇裡皇子夭折就是這個情節啊!
普先生趕緊請假帶我去醫院。一路上我都沒説話,雙手緊緊抓着安全帶。
“沒事的,”普先生一邊開車,一邊騰出一隻手拍拍我的腿,“就算這個沒了,以後我們還可以再生。”
我的眼淚奪眶而出:“我不要以後生!我就要這一個!”
在醫院裡做了一繫列檢查。抽血化驗的時候,我一直聽見有孩子在大哭。醫院裡有孩子哭從來不是一件奇怪的事情。在中國醫院,只要一走近兒科,就是一陣此起彼伏的哭嚎聲,簡直就是一方兒童地獄。而這一次,只有一個孩子在哭,哭了很久。聽聲音像是至少五六歲的樣子了,可是哭起來蠻不講理的姿態應該不到三歲。
“他們給那孩子紥了什麼針啊?哭得這麼兇。”我問普先生。他聳了聳肩,也不知哪兒來的哀嚎聲。
做完化驗走出大門時,我終於看見了那個哭鬧的孩子。一個大概三十來歲的男人呆坐在椅子上,懷裡抱着一個男孩,看起來至少有七八歲了,坐在男人大腿上,頭已幾乎與男人的頭齊平。那個孩子一邊哭,一邊雙手舉過頭頂亂舞。男人隻是靜靜地坐着,雙手抱着孩子,一張疲憊的臉沒有任何表情。
“那孩子怎麼這麼大了還胡鬧?”走過他們身邊後,我輕聲説。
“他大概……”普先生聲音放得更低,“有一點問題。”
其實我早就注意到了,只是不願意把“有問題”放在一個鮮活的孩子身上。我們越走越遠,孩子仍然在身後痛苦地哭喊着。
我不知他的“問題”是天生的,還是後天形成的;我不知那個呆坐的男人平日裡的生活是怎麼過的;那個孩子的母親曾經是否也很不負責地熬夜?
我不敢再想,一邊走一邊挽着普先生的胳膊。淚水浸透了他的袖管。
“沒事的,醫生説只要好好休息,小芝麻(我們給孩子的暱稱)就會沒事的。”普先生吻了吻我的額頭。
/夢一場/
醫生給我開了兩個星期的假條。我把醫生的話發給了教學項目的老師,她很委婉地勸慰我好好休息,工作的事就不用擔心了。我躺在床上,看着手機上的信息,眼淚從兩邊滾下來。我知道,一切都泡湯了。前兩天所憧憬的美好未來,就此全部成了泡影。而我的英文小説也因爲嘔吐不斷,再冩不下去。
躺在床上,看着窗外日起日落,胃裡的噁心也起起伏伏。在半夢半醒之間,我想起了一些旅途中的情景。
第一個,是斯裡蘭卡的海景旅店。説是海景旅店,其實是一個小鎮裡佈滿灰塵的客棧而已。第一天夜裡,窗外的海浪一下一下地拍到岸上,仿彿是拍到我們的窗戶上,拍到我的腦門兒上。我從沒想過,海浪聲會這麼大。我一整夜都沒睡好。然後腦子裡浮現出邁克爾・翁達傑那本關於斯裡蘭卡內戰的小説《安尼爾的靈魂》,想到那些血腥的殘殺、爆炸……我擔心第二天醒來我就成爲了一具被猛虎黨虐殺的外國屍體。
而當太陽從海上昇起,照進我們的木窗櫺時,我光腳走下床,走到陽台上,才看見印度洋原來這麼美。
其實,也談不上有多美。海水有點渾濁,而浪花特別大,一浪一浪捲着泡沫湧向沙灘,撲到半樁枯槁的朽木上。好幾隻説不清是海鳥還是烏鴉的黑鳥停在上面。又有好幾隻站在潮溼的沙灘上,啃食被海水衝上岸的魚。一個斯里蘭卡老人,穿着塑料拖鞋,面朝大海默默地站着。我不知道他在想什麼,不過這一切,印度洋、枯木、黑鳥和一動不動的老人,突然讓我感到很平靜,完全忘記了整夜無眠的焦灼。那也許是我感到最幸福的時刻之一,至少日後回憶起來,心裡都有一種令人神往的夢幻色彩。不過,我沒有珍惜這個時刻。我轉身對普先生説:“斯里蘭卡到處都灰撲撲的。”
第二個場景是在柬埔寨。我們住的酒店一走進去就是一股濃鬱的檸檬草香味,這讓我後來很久都相信,古代的南亞宮殿裡應該也是充斥着這種異於人間的香氣。我們出行總是會叫一個等在門外的人力三輪,柬埔寨語叫做tuk tuk。坐在三輪車上,從南亞岑天的大樹林中穿過,我仰着頭,任近赤道的陽光透過樹葉星星點點地落到臉上。並肩行過的三輪車上,幾個歐洲人把毛茸茸的腿蹬在鐵欄桿上睡着了。我卻像個鄉下人進城一樣一路不停地讚嘆。
看見大樹根,我説:“哇!”
看見吳哥窟廟宇的廢墟,我説:“哇!”
看見古城牆上成排的石象雕像,我説:“哇!”
就連我們的三輪車司機也覺得我好笑,對普先生説:“你看,她好興奮啊!”
普先生説,我永無止儘的熱情就像他的弟弟。
當時我們已經結婚半年,而那時我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他對我的愛原來那麼溫柔,那麼甜蜜。因爲,他在我身上看到了他弟弟,那個從他童年時期開始就一直照顧呵護的弟弟。
每次旅行途中,我都會冩很多與當地文化曆史相關的遊記。而多年後,在朦朧的深夜裡,進入我的腦海的,卻是這些微不足道,零碎的場景。
我不知道爲什麼會在這個時候想起曾經美好的旅行,大概是因爲有了孩子,以後就很少有這種無牽無掛,想去哪兒就去哪兒,想做什麼就做什麼的生活了吧。
我有時希望,這只是一個夢,一夜醒來,還是回到那個原來的我。
/孩子給我的第一課/
第十一週,做超聲波,我看到了小東西的頭和手。“小芝麻”已經不再是上次所見的那個小小的白點。書上説,ta現在有一顆葡萄那麼大了。
在我極力想逃避的時候,那個小東西已經自顧自地長了這麼多。從一個吸取胚囊汁水的小細胞,長成了一個小人,在臉上長出了鼻子眼睛,還會在醫生壓上來的時候把小手擋在臉上,蹬着小腿,翻轉着給自己找一個舒服的空間。
我努力抑製着不讓眼淚流出來。在小東西面前,我是多麼慚愧。小芝麻每天都在努力地成長,而我卻怯懦地躲在夢裡,希求一切如常。這一生,要向ta學習的,還太多。
回家後,胡亂冩了這首五言詩:
郎市買青杏
爲婦新嗜酸
婦人不食杏
渾圓亦懷胎
郎市買青杏
爲婦新嗜酸
婦人不食杏
渾圓亦懷胎
從此,再也不能看到所有孩子與水果種子受到傷害的消息。
(原稿刊登於《中國三明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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