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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友社】
美麗中國的林間海音【二】 ▪夏祖焯(夏烈)▪

卡桑,我又回到您的床前一陣子了。您一直在熟睡,我俯身叫您,您不醒。我每天來看您,由學校開車到石牌的振興醫院要一個半小時。有時白日盡時我已太累了,在雨水及黑暗中奮鬥,永無休止的塞車。好幾次,我掙扎到了病房,不久就伏在您床前睡著了。哈!我還告訴您一件趣事。那天塞車在新生高架橋上,大雨磅礡,我知道起碼還要四十分鐘才到,我尿憋急了,也顧不得沒帶雨傘,打開車門站在大雨中的高架橋上就地舒解。大概也算是一項金氏紀錄吧!
我們談到那裡了,卡桑?喔,我們來談談「純文學出版社」的結束吧!
那時您決定結束「純文學」,結束您人生的一個階段,老了。您把九萬本存書全部捐贈各地圖書館、學校、慈善機構,數百本已買斷的版權無條件還給原作者,乾淨俐落的收場。為何結束,外界猜測紛紛,只有您和我知道為什麼。
「純文學出版社」是我國第一個具有規模的文學專業出版社,在它二十八年的過程中,堅持「純文學」的路線——以純文學始,也以純文學終,從來不出通俗文學的書。因為您從未說過以純文學的優越性壓倒通俗文學的話,我無法獲知您對通俗文學真正的看法。然而您的作風給了我很大的啟示。我清晰的瞭解,在我的身體裡流著純文學的貴族血液,我知道如何維護這個高貴的血統,不和通俗文學的平民血液相混,以免破壞了貴族血統的純正性。這種血統與教育程度、財富、官位無關,而是和一個人的天生文學氣質相關。文學的階級性就在此呈現。
您站在出版社的窗前,望著窗外雨景,許多車子濺水而去,幾個婦人撐傘小心翼翼的通過門前。一個運貨工人以台語與您交談,他工作一天才賺兩、三千元,車租就是六、七百。您無奈的回答:「人就是這樣的嗎!」
工人又不經意的問您:「公司關了,要移民出去?去美國?」
「我到美國去幹什麼?」您說,「這裡是我的家鄉啊!」
「純文學出版社」關門了,我站在歷史的尖端,文學在我面前。您是個代表,是個象徵。您一直是個有膽識的女人,不只是作家,也是有眼光的領袖。領袖不同於經理,因為領袖要付出give,而不是收取take。您喜愛笨重的大象,不是靈巧的鳥,不是矯捷的花豹,不是多彩的熱帶魚。因為象是負重,腳踏實地,重量級的哺乳類。您在國人尚無捐血觀念,只有賣血的早年,就以一個年青女性而去捐血,因為血庫需要您的O型可以給大眾的血。
我走到重慶南路上尚未處置的「純文學書屋」廢墟,立在許多的書籍、信件、廢紙型及往事當中,忽然想起艾略特「四個四重奏」中的一首詩「焚燬的諾頓」Burnt Norton。我一直想像「焚燬的諾頓」是個戰火廢城,一個出自聖經或希臘神話的典故,直到在美國的網路上看到一位女士的造訪敘述,才知道那是在英國一座廢棄的莊園,真有恍如隔世之感。我還把造訪的紀錄及圖片印下來,寄給余光中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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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條庭院,有斜風細雨,重門須閉。寵柳嬌花寒食近,種種惱人天氣。險韻詩成,抉頭酒醒,別是閒滋味。征鴻過盡,萬千心事難寄。」
您忽然變得沈默了。偶爾有朋友來看您,只是安靜的坐在那兒聽他們聊天。也沒有人問您什麼話,因為大家知道您中風後也答不出什麼。但是您仍保持著優雅的風度,而您也喜歡熱鬧,希望朋友來看您。
我回來這幾年,您逐漸的衰老,病了,憔悴了,不再美麗了,然而回想您過去種種,我覺得您從來不曾如此美麗過。即使您的形貌不再美麗,那對我又有何區別呢?兒不嫌母醜,狗不厭家貧,這幾年,您默默無言帶給我的啟示卻是不盡的美麗。
卡桑,我在您病榻旁的紀錄板上畫了奈奈子,小次郎等童話人物。——我小時您給我講的故事。我想,那時候很少有母親會講日本童話給子女。還有,我畫了川端康成的「千羽鶴」及「雪鄉」——「穿過縣境長長的隧道,便是雪鄉了。夜色下,大地一片雪白,火車在信號所前面停下。」——您在我唸建中時向我提到的一本小說。
我把您那張一公尺二十見方的大照片,那張在三峽老街照的,掛在我研究室的牆上,桌子斜擺,這樣我一抬頭,您微笑的看著我。在您照片正對面的牆上,是莊因豪氣瀟灑的字幅「富貴不能淫,威武不能屈,貧賤不能移,此之謂大丈夫。」卡桑,那是您的寫照。外公去世時您小學剛畢業,是長女,六個小孩和外婆就靠郵局的撫卹金過日子,堅強的挺過來。而正義感,是非心是男人特質,也是您的特質。我的妻子曾對我說過,「只有你知道她要的是什麼。因為你是她唯一的兒子,你們身體裡流著相同的勇敢、正直、愛國的血液。」
卡桑,我出生時口裡含著一枚金鑰匙,醫師及院長在震驚中遍查醫學文獻不得其解。只有您毫不動容,因為您知道是怎麼回事。我長大以後,您從未告訴過我要用這把金鑰匙去開那一扇門 — 您要我自己去發現、去領悟。我知道了嗎?我發現了嗎?卡桑,我不需要您的庇護,不需要您的指導,但我需要您的啟示,由這些縫隙中發現光亮。這一生,我與您聚少離多,但在我心中,一直以父母為榮。尼采把他的成就歸於父母優秀的遺傳;佛洛伊德認為一個男孩如果得到母親的寵愛,終生就會以征服者自居。
幾年前,您的病還未嚴重時,有一次緊急入院,醫院太擠,只有三人一間的三等病房,臨時又找不到看護。我睡在牆角的一張版子上,臨時入院所以沒有棉被枕頭,我用外套做枕頭躺下。另外兩床病人的家屬也睡在地上。半夜,您在黑暗中醒了,忽然坐起來,輕聲叫我的名字。我迷糊的回答,我想,您是怕寂寞而叫我?怕生病?怕黑?而您卻說,「你沒有被,冷不冷啊?」像是對一個小孩一樣,而您是在病中啊!我說「不冷」,我又趨前問您好好吧?您只滿意的笑笑,沒有回答,櫻花紛紛落下,像雨,像水滴,像淚珠。
卡桑,不開車的日子,我坐捷運去看您,稍晚回來時,空蕩的車廂和隆隆的車聲並未給我以歲月之感。望著黑夜為襯底的車窗,我又會聯想起「雪鄉」中島村在車中窗看到令他傾儀的葉子那一幕。許多人無法瞭解為何一個工程博士轉業為文學教授,也許有一天基因工程會找出答案,至今我仍然深信遺傳對一個人的影響之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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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亭外,古道邊,芳草碧連天,晚風拂柳笛聲殘,夕陽山外山。天之涯,地之角,知交半零落……
卡桑,離別的日子終於來到,您平靜的在睡夢中離去。住院這段時間,我每天來看您,看您逐漸衰退的病體,我想到什麼?我想到文學,我想到卡謬「異鄉人」裡的莫魯梭,以及深澤七郎「楢山節考」裡健壯的辰平背著他母親阿倫上楢山,我想到……
卡桑,您最後的一段路沒用輪床,是我用雙手抱著您走去太平間。「楢山節考」中辰平背著母親上楢山,他是壯年的農家男子,我不是。但我不覺得您的身體重,那一段由病房到太平間的路程中,我抱著您的軀體,心中充滿了欣愉,您孕育了我,生了我,帶我來到這個世界。如今,我能抱著您,帶您離開這個世界,那是何等愉快及痛苦的經歷啊!
在那之前,您要走的時刻,我說,您放心的走吧,我會替您一切安排好的,您走了以後,常常回來看我,因為我是您生的。
卡桑,這幾年您繾繫病榻,沒有說什麼話,沒作什麼事。這幾年,您活得有意義嗎?不管別人如何想,卡桑,讓我告訴您我的感覺吧!我認為,我認為您還在,因為您不可能死去,您不可能離開,因為我不是上帝創造的,我是您創造的,是您的一部份分出來的,所以您一定在,永遠在旁邊。那不是夢境,不是虛幻,不是另一個世界,是現實的,您帶我走過世界,那是北京的冬日,那是台北的街頭。想到您,總是在白晝,許多的光,不是夜晚,因為夜晚是黑暗的,那不合乎您的個性。常常是有許多人的歡樂的畫面,而今是您一個人的背景,那又似乎是不真實的。以前,我們曾常爭執,因為我們兩都是表面溫和有禮,實際上鍥而不捨、近乎頑固的人。爭吵歸爭吵,只要有您和我,事情一定辦成。如今,我沒有人爭吵和競爭了。有些寂寞啊,卡桑,有些寂寞啊!
您躺在台北盆地的青草大地上,秋季開滿了白芒花的大屯山是您的被,輕柔和緩的淡水河流呀流,靜靜的流過,流入您的夢中,靜靜的。卡桑,您走時我並未夢到您,在和您獨處一室的十小時守靈中,我一度疲倦入睡,您也未曾入夢。但是我領悟到了,您在呼吸,或不再呼吸,對我來說沒有區別,因為您會永遠存在的。卡桑,我說,您走了以後,要常常回來看我啊!
您果然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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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桑,夜已將盡,黎明即將到來,我徹夜未眠。前塵種種,往事如煙,我又回到桌前,對您說話,告訴您我心裡的想法。您已走了,現在,在我寫這文章時,您又活了。您不會孤獨,在您躺的上方,您聽到我孩童時細碎的腳步聲,我找到了您,您聽到我的聲音,於是您所有的夢又回到了甜蜜與溫暖——那個留了小平頭跑來跑去的小男孩,用他稚氣的聲音說「我愛妳,媽。」於是您安心而滿意的進入夢鄉。
一陣強烈的東北風,載著您,在空中飛,飛到我窗外,您微笑的看著我,而此時我也望著窗外,看到您在天空中飛翔。您敲敲窗子,要看看那個小男孩怎麼樣了。他長大了嗎?他蒼老了嗎?
卡桑,我倦欲眠,Ich bin muede, ich moechte schlafen (編按:德文「我很疲倦, 我想睡了」)。Bitte fliegst du weiter.您繼續飛吧,卡桑,卡桑。
您飛過台北,飛過淡水河,飛過大屯山脈,飛過台灣,您的家鄉。您飛過日本,您出生的地方,櫻花開滿了遍山遍野;您飛過太平洋飛到北京,您成長的地方,您飛到長城。您飛得太久,飛得太累了,飛得那麼長,然而您飛了一輩子,現在還在飛,不停的飛,您聽到了松樹林間海濤的聲音,在美麗中國的大地上……
(本文原載爾雅出版社夏烈所著之「流光逝川」一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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