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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友社】
美麗中國的林間海音 【一】 ▪夏祖焯(夏烈)▪

八達嶺的長城迤邐繞巔。遠看像條灰褐的長蛇,當地人把它當作聖靈。嶺的西側,延續著斷垣殘壁,人跡罕見。有人在斷壁下發現一隻已風乾的小鳥骸骨,附著殘餘的藍羽毛和紅的嘴尖。北京的大學鳥類專家認出牠是隻台灣藍鵲。這隻藍鵲千里迢迢飛來尋找什麼?牠迷了路?牠是如何渡越那寬遼而波濤洶湧的台灣海峽?沒有一個人能作解釋。
她安靜的躺在加護病房的病床上。身上臉上插了許多管子 ─ 她曾是一個充滿了活力與歡笑的人。第一天入院醫生即告訴我,她可能明天就會離開人間,但是一百二十二天過去了,她在等待什麼?等著我領悟出什麼她才走嗎?從孩童時代開始,她即從不告訴我,永遠留給我自己去領悟。一直到她的暮年,彌留之際,仍是如此。
我和她在床前面對面,她有時醒著,有時瞑著眼,在她醒的時候,我要告訴她一些事。然而,要如何引起她的注意呢?我在記錄板上畫了一個小男孩,坐在漂流溪面的大木碗裡,旁邊寫著「桃太郎」momotaro。那是小時她講給我聽的一個日本童話。我出神的坐在小板凳上,該是上托兒所的年齡,她反手拿著一本童話書,書上有些圖畫,黑白的,似乎與後來我讀到的原著有些出入。有個圖畫是穿著和服的桃太郎雙手撐開抓住碗邊,木碗遇到河中漩渦打轉。她告訴我,過了漩渦之後進入緩流,溪面很窄,兩岸夾著低遮河面的櫻花樹。我會聯想到滿天無聲紛紛飄落下的花瓣,墜在溪面上,被緩流悠悠帶去。以後我長大一些,有時聽她在屋裡哼一隻歌,調子優美,有些哀淒,也很緩慢,像是桃太郎木碗邊的流水;又過了許多年後,我知道那歌的名字是「魂縈舊夢」,一首四零年代的中國老歌。前面幾句是:「花落水流,春去無蹤,只剩下遍地醉人東風。桃花時節,露滴梧桐,那正是深閨話長情濃……」那時我還很小,似乎沒有可能見到狹窄的溪流、滿天的星點、漂浮在水面上的花瓣,為什麼由桃太郎會有那種聯想?也許是她後來哼的「魂縈舊夢」給我那種感覺;也許,因為她是我的母親,所以她心裡想的傳到我腦海裡。
有時,我會想到另外一個醫院,早年的台北「第一外科」,似乎離城中的鐵道不遠。她躺在靠窗的病床,有許多的光漫入,老式建築,鐵架的床,床邊是個純木製深褐色的檯子。許多年後在美國看到上海製片廠出品的「城南舊事」,童星沈潔飾她的童年,到醫院去看她的父親,我才恍然大悟這是相似的場景、家具和相同的老式醫院環境。那時我在建中唸初中一年級,大概十二歲左右,穿了短褲,每天下課騎腳踏車去看望她。她剛做完一隻乳房的切除手術,我沒有癌症可能在數年內復發或流竄導致死亡的想法,因為年紀小,不懂那麼多的事。她住雙人房,以屏風隔開,進門是位三十出頭的本省籍男士,濃密的頭髮,長得清俊,膚色略黑,沈默,從未見過笑容。我走過床邊,他點一下頭,並沒有抬頭看我,他的脖子下端貼著紗布繃帶,因為癌症剛開過刀。脖子上開刀是那一種癌症?會不會死?他是那麼安靜、憂鬱、孤獨,永遠半躺在床上看書,看的都是日文書,可許是日本小說吧!有時她會隔著屏風用簡單的日語和那年青人交談,那是我初次聽到她整句的用日語和別人談話。
她出院後不久,那個年輕人就死了。對我來說,並沒有什麼特殊的感覺,只記得她告訴我:「那個人的日文真好。」許多年後,我開始在大學教授近代日本文學,說不定指定學生看的川端康成的「千羽鶴」、「雪鄉」等等,就是那時那個人躺在病床上人生最後的享受吧!
許多年以後,我終於到伊豆半島重步川端筆下「伊豆之舞娘」的足跡。在一個鄉村的小書攤上發現一本許多年前的日本小學課本,面已泛黃。我把它帶回台北,卡桑(註:日語「母親」)您看到,拿起來竟朗朗閱讀,這幾年來您因中風及腦萎縮已不看書報,為什麼會突然朗讀您平日不使用的日語,確是費解。小學課本上有昭和天皇騎在馬上閱兵,兵士們的軍服看來是二次大戰時的情景,那些受檢閱的部隊,可否是即將來打中國的。卡桑,您生在大阪,第一語言不是台語,是日語,此外,您同父異母的姊姊是日本人,所以我的大表哥也是東京都成功富裕的商人。然而,卡桑,您獨立創辦的「純文學出版社」卻在當年出版了所有重要的抗日小說,如「滾滾遼河」、「藍與黑」、「長夜」、「蓮漪表妹」、「蒼天悠悠」…等。我也在居美國期間成為「抗日史實維護會」熱烈的支持者。為了非右翼的留美學生「保衛釣魚台運動」,我出國十年未能返國門一步。有些人問我,你們這樣做,不是自相矛盾嗎?你們的近親是日本人,而且中日戰爭結束已久?
但是,卡桑,您和我都知道,近百年中國的落後與貧窮,造成了某些國人喪失民族自尊心,甚至想作歐美人,日本人,以作中國人為恥。我唸建中時,您認為我已夠大了,您告訴我,「1950年11月,20萬中國軍隊突然越過鴨綠江,在北朝鮮戰場和聯合國軍隊展開了一場你死我活的殊死戰,在那個戰爭裡,中國是一國打十八國,而最後打成平手,這是人類軍事歷史上從來沒有發生過的事,中國人做到了!」卡桑,您和我都那麼喜愛日本的文學與文化,也那麼喜歡日本人的多禮及櫻島感傷而優雅的情調,但是,我們永遠把自己的民族格置於一切之上。
卡桑,您躺在病床上,兩眼空洞的望著我,您心中在想什麼?想以前?想現在?想以後?人說繾纏病榻,暮色近晚的時候最容易想起往事。我常帶了台灣人老太婆喜歡的玉蘭花給您,就像孩提時代,外婆常愛把玉蘭別在胸襟上一樣。玉蘭花在病室中散著淡淡的清香,室中幽暗、靜寂,您會想起牽著我的手蹣跚學步,您教我繫鞋帶,教我數手指,教我扣鈕釦及穿衣服,您教我慢慢用湯匙吃東西,教我如何用一張紙擤鼻涕,您看到我第一次掉牙,第一次學自行車……這些兒時和您在一起的點點滴滴,那是多麼令您懷念不已。此刻,您會想起什麼?也許您會想著那個身高不到您胸部、理了個小平頭跑來跑去的小男孩,天真的跑過來問您「我是誰?」
「你是戲裡的主角。」您說
「一切都是假的,是吧?」
「是的,一切都是假戲,但你是真實的,所以,你長得這麼好。」您繼續說:
「聽我說,外面的世界,外面充滿了謊言,虛偽,欺騙。但是在我給你建造的小世界裡,你可安心的成長。你不必害怕,我比你更瞭解你自己,因為你是我造的……」
我長到您面部的高度,在國語實小的智力測驗得到全校最高分 — 此生唯一的一次第一。您高興的帶著我到南海路旁吃一頓豐盛的中飯,然後進植物園看荷花。午後,大雨忽然傾如瀑布瀉落,荷池綠葉上點點錘聲,您用小扇子遮著頭,牽我手急步在兩個荷花池的夾道上奔跑,而我竟然發現已跑得比您還要快。我跑在您前面,牽著您的手,心中有著一些得意。啊,我要走出那個您建造的小世界了!
我終於長成了,還是在植物園對面的建中唸書。您開始主編「聯合副刊」,著名的「林海音時代」終於來臨。在那十年的時光裡,以及往後您創辦純文學雜誌及出版社的期間,您像陽光一樣照耀著許多茫然的年輕作家,為他們帶來了溫暖和激勵,讓他們在台灣文學的道路上大放光芒。卡桑,在一個男性中心的社會裡,您要奮泳掙扎,您對任何人,甚至背著您的人都寬大為懷,從不出怨言、計較,那是何等的胸襟啊!然而,卡桑,您是有收穫的,因為在我成長的歲月,您給我立下了一個心胸寬大的典範,那是一個子女從父母身上學到,無限的人格。就是在那些迷惘與困惑的日子裡,站在窗前年輕的我,看見您遠遠由街頭踏著平穩的步子走來,街的兩旁,儘是亞熱帶初夏昏慵陽光下低矮的日式瓦頂房。許多交叉的光條在褐深帶著煙燻細細裂縫的木板牆間穿梭,我猶記得,卡桑,您那時是那麼年輕、自信及樂觀。然而黑夜終於到來。我被捲進那起與大陸有關的政治案件,資料竟然跟著走到任何一處。她也在我唸成功大學時因「船長事件」而離開「聯合副刊」。我記得外間風風雨雨,謠傳她已被捕。
我回到台北去看她,她站在日式房屋的玄關上,平靜一如往昔。她告訴我,她第一個長篇受讀者歡迎:「主角是一個比我年輕許多的未婚女孩,一個和我不一樣的人。」那個女孩就是『曉雲』。曉雲和她以前所寫的女人的婚姻有相當大的不同,時代變了,女人變成有職業、有相當自主權,並不一定要用婚姻來改變自己的命運。她又告訴我現在不編聯副,可以做一些其它的事了。我告訴她,我現在是大四生,已成為成大橄欖球校隊的主力隊員。如今想想,卻也想不起我們還說了些什麼。
我在出國留學時遭遇出境困難,終獲解決,在混亂不明的情形下,倉促拿到了出境證。她從未說什麼,但我可猜想到她一直在為這件事擔心。
台北的春日細雨霏霏,我看到她走向菜市場的背影,有許多嘈雜的吆喝、車聲、討價還價聲,潮濕的水門汀地,某一個年青的母親尖銳的斥罵她亂跑的小男孩,我心內百感交集——早晚要告訴她的。我坐的貨輪「台中輪」幌呀幌,一路由高雄港,幌到了美國。在舊金山的觀光點漁人碼頭匆匆找一份勞苦工,要維生也要靠這個湊足第一年唸研究所的費用。而她在此時也應邀到美國訪問幾個月。
她到舊金山來看我,我剛上岸,人生地疏,體力勞工相當辛苦,還要躲避移民局捕捉非法打工者。那時我已決定與在台灣的政府決裂,學成得到工程博士後回大陸為祖國未來的建設效勞。我的心情既堅定又矛盾,既簡單又複雜。我欠了出國債,我的精神不繼,我的前途茫茫,我在漁人碼頭親眼看到中國人被歧視,種族的糾紛就發生在你身旁。我困惑,我沮喪,然而中國的軍隊在中印邊境澈底的擊潰了印軍使我興奮。我又興奮中國核武試爆成功。我們在我租的廉價單身公寓見面,兩人面對面平靜的談話。我告訴她我有意學成後航向大陸,她知道在那種白色時代她可能會失掉她唯一的、她喜愛的,引以為榮的兒子。然而她並沒有阻止或影響我的意圖,只是低著頭輕聲說了一句:「你有你自己的路子。」
又是多少年過去了,我學成未歸大陸祖國,而是歸了另一個祖國台灣——也是中華民族的根據地。 (待續)
(本文原載爾雅出版社夏烈所著之「流光逝川」一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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