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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友社】
卡桑,降雪了

夏烈

那一年五月家慈八十三歲生日及「林海音作品集」出書發行。「格林文化」的負責人郝廣才先生特別為她舉行慶祝會。青年攝影家陳文發及時攝下這張照片,文發有時來學校旁聽我的近代歐美及近代日本文學課程。
「自由副刊」主編蔡素芬小姐看到照片,在電話中問我當時心中想著什麼?而家慈又在想著什麼?我在線的這一端握著灰白色的聽筒,迷茫的聽著「鹽田兒女」溫柔細緻的問話,悽然笑了。
那時在想什麼?我沒告訴素芬。然而我想到「異鄉人」中的莫梭和他的母親。為何,在漫長的養老院、海灘、槍擊、被捕、審判及等待執決的過程中,莫梭沒想到生他育他的母親?而在最後,他卻自道:「許久以來,我第一次想到母親。我似乎瞭解為什麼在生命的末了……」卡謬究竟要表現什麼?在他內心的深處,那不為人知的庭院裡,卡謬即是莫梭,莫梭即是卡謬。卡謬三歲時父親戰死沙場,那個在阿爾及利亞的陽光及海邊撫育他成人的寡母,在他心裡究竟是什麼樣的關連?而異鄉人莫梭又和他母親之間是何等的牽纏?卡謬在創造莫梭這個人物時,除去人生的瞬間、疏離及對立外,他又是懷著什麼樣的心情?異鄉人莫梭Meursault的名字,是由法文大海Mer及陽光soleil合併而成。而卡謬不是別人,他是卡謬,是太陽、痛苦、死亡的兒子。
我要告訴素芬,當時也想到「楢山節考」裡的辰平。日本東北貧瘠的楢山地區鄉野在十九世紀有一違反人倫天理的陋習。老人一到七十歲,為了節省糧食,就由長子背負上楢山。楢山裡有神仙居住,老人被置放在山裡等待接受山神最後的祝福。依傳統規定,上山全程必須保持靜默不語,只能用手勢;擺下老人後立即下山,千萬不可回頭。
那天終於到來,辰平背著年邁的母親阿倫上楢山,一路母子不語,然而母子連心,他們彼此心中知道。依傳說,如果上楢山時降雪,那就是阿倫的好運道。而辰平擺下阿倫下山時,雪突然降下,辰平猛然轉身再開始爬山,他已經不管進山的規矩了,他要去通知阿倫,告訴她下雪了,他一定要告訴母親這句話。他不但毀誓,回到這裡,而且還要違背不准說話的誓約。帶著犯罪的心情,他只想告訴母親一句話。就如母親所盼望的老天已依她的心願下雪了。深澤七郎描繪出最後那動人的一段。
辰平偷偷從岩石後露臉。在他眼前,阿倫靜坐在那裡,草蓆從頭蓋下防雪。而她的前髮、胸、膝上都積雪。她像隻白狐,凝視前方唸佛。辰平大聲說道: 「卡桑(日語母親之意),降雪了。」阿倫靜靜放開手,向他揮動,示意他回去。
「卡桑,妳一定很冷吧!」阿倫搖了幾次頭。這時辰平發現那一帶烏鴉全都消失了。牠們可能為了避雪,都飛到別處或躲進巢中了。幸虧下雪了,與其吹著寒風,不如封閉在雪中比較不冷。辰平希望媽媽就這樣永遠的睡下去吧。
「卡桑,下雪了,妳的運氣真好啊!」 然後他又加了一句歌詞│「行至楢山。」 阿倫一邊上下頷首,一邊揮手示意他回去,辰平又說:「卡桑,真的降雪了!」 ………………
卡桑,真的降雪了!卡桑,您心中在想什麼?素芬要我告訴她。您不太說話有一年多了,但是我知道,在一個您喜歡的熱鬧歡慶的場合,您會聽到熟悉的中國老歌,魂縈的舊夢、秋風中起舞的黃葉、晚風拂柳,笛聲中的夕陽山外山,停唱的陽關三疊,然而青春終已一去,永不重逢,海角天涯無影無縱……卡桑,我還記得幾十年前我負笈大洋彼岸,您說:「祖焯喜歡台語歌曲。」寄了兩張洪一峰的八吋唱片於我。至今我還哼著「可憐戀花再會吧」及楊三郎作曲的「港都夜雨」。而洪一峰先生的公子洪榮宏恐怕也近五十歲了吧?
卡桑,您冷嗎?小時,您問我:「祖焯,你冷嗎?」
我說:「不,我不冷。」
「為什麼?」
「因為妳牽著我的手。」我說。
卡桑,下雪了,您冷嗎?您的好運道啊!我會在您身邊,您如果看不到我,也會感覺到我啊! 轉載自夏烈著作─《流光逝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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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祖焯教授簡介
夏祖焯教授 筆名夏烈,台北國語實小,建國中學及台南成功大學工學院畢業,美國密西根(州立)大學工程博士。在美曾任橋樑工程師,物理研究工程師,大地工程專案經理,美國聯邦政府特殊重點計劃經理等職。亦曾任台灣國道高速公路局外籍顧問。持有美國土木工程技師執照及美國大地工程技師執照。1999返國任教,任教於新竹清華大學及台南成功大學,前為五年五百億菁英計劃聘任,現為「邁向頂尖大學計畫」聘任。教授近代歐美文學及文化、近代日本文學及文化、現代中文小說及散文、科技社會與人文、文學與電影等課程,為我國唯一工程博士出任文學教授之職。夏祖焯並任台北建中文教基金會董事、台北建中校友會常務理事、美洲中國工程師學會理事及土木工程組組長、美國中華聯誼會監事等職。長篇小說『夏獵』(純文學,九歌,北京人民文學,聯合文學) 1994年獲台灣最高之『國家文藝獎』。2006年獲美洲中國工程師學會頒發之「科技與人文獎」。台北建中傑出校友。2015年獲成大「優良教師獎」。除工程論文外,文學著作如下:
(1) 中短篇小說「最後的一隻紅頭烏鴉」(又名「白門再見」)(純文學,九歌)
(2) 散文集「流光逝川」 (爾雅)
(3) 大學教科書及參考書「近代外國文學思潮」(聯合文學)
(4) 長篇小說「夏獵」(純文學,九歌,北京人民文學,聯合文學)
(5) 論述文集「建中生這樣說 ─ 給高中生的二十堂人生要課(聯合文學)
(6) 中短篇小說及散文合集「城南少年游」(北京人民文學)
(7) 論述文集「夏烈教授給高中生的19場講座」(北京中國青年出版社)
(8) 論述文集「大學的陽光與森林─講堂外教授要告訴你的」(五南)
(9) 論述文集「大學四年,如何讓自己快速增值」 (北京中國青年出版社)
(10) 論述文集「三種文化的迷思與魅麗–XXXX」(撰寫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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