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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友社】
從彼得改革到一聲炮響(1)

朱 琦


遠遠看見彼得保羅大教堂金光閃爍的尖頂,過了涅瓦河,就是聖彼德堡最早的建築彼得保羅要塞。那一年是1703年,彼得31歲,在此之前他已走訪歐洲先進國家,平定了國內的叛亂,此時正準備遷都聖彼德堡,進而打敗北歐強國瑞典,控制波羅的海。之後不到20年俄國成了歐洲強國,彼得看到了前所未有的勝利和榮光,但也經受了常人不會遭遇的悲劇和痛苦。他唯一健康成人並被立為太子的兒子阿列克謝,在政治理念上與他南轅北轍,結果,由他奠基的彼得保羅要塞,很快變成了關押兒子的地方,最終在1718年阿列克謝被審判處死。彼得也不會想到,在他身後近兩百年的彼得保羅要塞一直是關押政治犯的牢籠,把許多俄羅斯最有思想的人迫害至死,或者從這裡發配到西伯利亞苦寒之地。
一批一批的政治犯從監禁到流放,一去不歸,葬身在西伯利亞。一代一代的沙皇,無論生前是偉大高貴還是渺小卑劣,是壽終正寢還是死於非命,最終都在彼得保羅大教堂有一個安息之地。我走進教堂的時候,本來只想著憑弔一下彼得大帝和凱薩琳大帝,最多在伊莉莎白女皇和亞歷山大一世的靈柩前稍稍駐足,但一進去,幾乎擺滿教堂的石棺以及石棺上的名字和生卒年,讓我忍不住放慢腳步,逐一辨認兩百年來羅曼諾夫王朝的沙皇們。
彼得的大理石石棺並沒有什麼特別,甚至沒有因為他兩米多的身高而增加長度,他和別的沙皇一樣,屍骨也葬在石棺的下邊。他的第二個妻子、在他死後也做了兩三年沙皇的凱薩琳一世和他們的愛女伊莉莎白女皇就躺在旁邊。至少,在教堂右前方的這個角落,一切都顯得這麼簡單。但我還是想起了阿列克謝,在莫斯科克里姆林宮的聖母升天大教堂,也是在右前方,被伊凡四世失手杖殺的兒子還可以躺在父親的旁邊,而被彼得處死的阿列克謝,無論俄國前事如何後事如何,也不可能讓他躺在彼得的身邊。
站在彼得的墓前,想起了列賓的油畫<伊凡雷帝和他的兒子>。暴怒中的伊凡四世,以他的權杖失手刺中兒子的太陽穴,殷紅的血噴湧出來。伊凡四世右手摟緊癱軟在地的兒子,左手捂住兒子流血的部位,鮮血從指縫間不絕流出。那雙直勾勾圓睜著的雙眼讓人尤為凜然,那是一種無以復加的恐懼、惶惑、痛苦和絕望。
比彼得大帝要早一百來年的伊凡四世,是俄羅斯歷史上第一個沙皇,其地位與影響,偉大與殘酷,跟中國歷史上的秦始皇很有些想像。他的祖父伊凡三世擊敗蒙古大軍,結束了蒙古人長達240多年的統治,莫斯科公國的領土擴大了三倍,最終卻因癱瘓在床而被兒子瓦西裡三世奪走皇位。瓦西裡三世自稱是「統治全俄羅斯領土的君主之君主」,「我的意志就是神的意志」,專制了二十多年後撒手而去。伊凡四世4歲繼位,幾年後攝政的母親伊蓮娜又猝然離世,舅舅格林斯基控制了朝政。13歲那年,一條兇猛的惡犬在他快意復仇的目光下咬死了操縱他多年的舅舅,17歲那年,東正教大主教在加冕典禮上宣稱他是羅馬獨裁者凱撒的繼承人。年輕的伊凡四世短短幾年間吞滅了喀山汗國,征服了西伯利亞汗國,擊敗了克裡米亞汗國,俄羅斯版圖從西北方的波羅的海直到東南方的黑海,向東則掃平了通向西伯利亞的道路。與此同時,他全面改革內政,強化中央集權,神化專制權力,30多歲就開始了以皇帝的特轄軍實行的恐怖統治。他簡直是無所不敢,無所不能,把整個俄羅斯操控於股掌之中,卻無法駕馭自己的幾根神經。無端的猜忌,莫名的狂躁,習以為常的專橫,因此才會發生杖殺兒子的一幕。
彼得大帝以歐化改革把俄國引向強大,並以其獨有的個人魅力留下了很多感人的故事,但對於君主專制制度他非但沒有改變,而且繼續強化。在他所頒佈的皇位繼承法中,帝國唯一的基本法就是君主的獨裁意志和個人專斷。他把伊凡四世視為偶像,甚至在處死兒子這件事情上,伊凡四世也成了他所效仿的榜樣。儘管伊凡四世是暴怒之下失手杖殺,而彼得大帝是思謀很久之後的選擇,但兩個太子的死,其實都與皇權專制制度分不開。正是極端的皇權專制,使得身為在位者與繼承人的皇家父子充滿了敏感、疑忌和敵意,伊凡四世控制不了自己的暴怒,彼得大帝則害怕在他死後阿列克謝將使他的歐化改革前功盡棄。
伊凡四世4歲登基,彼得大帝3歲喪父,正像伊凡四世從小生活在皇室政治鬥爭的傾軋中一樣,彼得大帝很小就知道宗室爭鬥、外戚相殘的兇險。他的父親阿列克謝.米哈伊洛維奇兩度結婚,死後留下十四個孩子,這些孩子分別屬於兩個宗室和外戚集團,於是也屬於你死我活的兩個敵對陣營。彼得十歲那年終於在舅家勢力的擁戴下繼承皇位,隨即就遭遇了近衛軍兵變,他那位病弱智殘的同父異母哥哥也在舅家勢力的擁戴下做了伊凡五世,同父異母姐姐索菲亞公主做了七年的攝政,彼得和他的母親則被趕到莫斯科郊外。後來是彼得勝利了,索菲亞被幽禁于修道院,伊凡五世被囚禁至死,很難想像這漫長的權力鬥爭會給彼得的心靈帶來什麼。十年後他處死了唯一的兒子,又過了十多年,當他自己也得告別人世而不得不決定繼承人的時候,他仍然處於難以決擇的煎熬,直到最後一口氣才寫下半句話:把一切交給……。或許他還在猶豫,或許不再猶豫,但上帝再也不給他猶豫的時間,哪怕是寫下一個名字的幾分幾秒。他一死,俄羅斯政局就陷入混亂,他的妻子、孫子、侄女、侄女的外甥女之子,走馬燈一樣輪番做皇帝,看起來是一家人,至少有皇室血統,但他們之間以及他們的背後從不欠缺陰謀與撕殺。直到彼得的女兒伊莉莎白在又一次政變之後登上了皇位,才算有了二十年的相對太平。

順著一個個大理石石棺往前走,凱薩琳大帝的石棺出現了。這位發動了六次戰爭、使俄國領土擴大了63萬平方公里的沙俄女皇,曾經是德意志北部一個活潑淘氣的小姑娘,也曾經是為孫子編寫俄國編年史的祖母,現在,她就躺在這具石棺下,已經躺了兩百多年。她由一個德國僑民變成俄羅斯大帝國的沙皇,給俄國帶來西方文明,開創了一個新時代,俄國人心目中的大帝除了彼得就是她,然而,她的家庭生活毫無幸福可言。她以政變推翻了從未憐惜過她的丈夫彼得三世,僅僅半個月後宣稱彼得三世「消化不良」而死,人們卻寧願相信毒死或者勒斃。對於唯一的兒子保羅一世,因為相貌酷似其父就見了心煩,晚年的凱薩琳甚至想過直接把孫子亞歷山大立為繼承人,而保羅一世對於篡位弑父又牢牢佔據皇位34遲遲不死的母親,更憎惡到等她一死就把已有的政策全都廢棄。他等到43歲才做沙皇,4年後就被殺死,兒子亞歷山大一世奪了皇位。
如今,這祖孫三代四個皇帝,全都葬在這裡。凱薩琳大帝和彼得三世的石棺緊挨著,保羅一世和亞歷山大一世的石棺也不過七、八米的距離。是保羅一世命人把父親的屍體挖出來,重新埋在母親的旁邊,沒過多久,他自己就在兒子的宮廷政變中被殺。沒人能知道保羅一世把父親遷葬到母親旁邊時是什麼樣的感受,也沒人能知道亞歷山大一世埋葬父親時又是什麼樣的心情。倘若真能進入天國團圓,這祖孫三代該如何相處?
君主專制把所有的權力集中在一人之手,而能夠繼承他的也只有家族成員,一方面,皇帝和他的家人擁有無與倫比的財富和榮光,另一方面,各種政治勢力都盤根錯節地糾結在皇室皇家,陰謀權詐、謠言誹謗、仇恨怨毒也如影隨形,如魔附體,往往鬧到父子翻臉、兄弟相殘。古今中外,大凡君主專制,在這方面都是驚人類似,但凱薩琳大帝似乎應該例外。她從小接受法國式教育,迷戀啟蒙思想家的學說,嫁給彼得三世之後,每天都在充斥著流言蜚語、造謠中傷的宮廷中生活,對於專制制度深有領略。她一即位就在詔書中宣稱,專制獨裁政權即使是對善良和博愛的天性不濫加擬制,本身也是危害國家的禍胎。她把法制原則貫徹到國家生活中,規定國家機關的活動許可權,就俄國歷史來說已是翻天覆地的變化,但她畢竟沒有改變君主專制,充其量只能是後人所說的開明君主專制。無論她當時締造了什麼樣的輝煌,禍胎都依然存在。她死後不久,歷史就進入十九世紀,沙俄專制制度在歐洲社會變革的大背景下越來越顯得腐朽不堪,沙皇越來越成為革命黨人反對、憎惡和刺殺的對象。
聖彼德堡可看的太多,無暇在沙皇們的石棺前一一駐足,連那位打敗拿破崙的亞歷山大一世,我也只是掃了一眼他的石棺就匆匆走過。快要走出教堂的時候,忽然聽到俄羅斯導遊指著大門右側單獨隔開的一個角落說,這裡就是安葬尼古拉二世家族遺體的地方。我心頭一凜,走向前看去,裡邊沒有石棺,只見一個墓碑,下邊安葬著尼古拉二世一家。1918年夏天的一個淩晨,沙俄最後的皇帝尼古拉二世和他的家人,包括他的妻子、四個年輕的女兒、一個14歲的兒子,被布爾什維克秘密員警用機關槍集體處決,屍體銷毀,殘留的骨渣埋在荒涼洞穴中。整整過了八十年,俄羅斯總統葉利欽下令把他們的遺體安葬在彼得保羅大教堂。看著那墓碑,實在不忍想像1918年那個淩晨的情景,腦子裡卻有幾張尼古拉二世一家的合照飄來晃去。縱然對殘酷昏庸的尼古拉二世不加憐憫,他的兒女們也死得太慘太無辜,讓我不能不為之黯然。
羅曼諾夫王朝總共有十八位沙皇,其中死於非命和死因不明的就將近一半。以亞歷山大一世登位的1801年為界,在此之前的一百多年,沙皇的短命往往死于皇室貴戚的內鬥,而亞歷山大一世登位以來的一百多年裡,四代人五個沙皇,一個自殺,兩個被「革命黨」所殺。對於羅曼諾夫王朝而言,如果說還有一點兒尚可欣慰,那就是他們的死亡畢竟不是父子相煎、手足相殘,而之所以如此,很大程度是因為沙俄專制制度日趨孤立,外憂內患的沉重壓力使得皇室少了內鬥,何況,原本被俄羅斯人民視為「小父親」的沙皇如今連人身危險都難得保障,皇家兄弟們也就不是人人搶著去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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