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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友社】
人性的光煇

荊 棘

這個奇特的聖誕夜,出現了人類歷史上最難以置信的故事。在炮聲轟隆血流成河的第一次世界大戰中,對峙雙方的兵士不約而同地放下武器,從戰壕爬出來,走到無人的中立地區,用他們自己的語言唱出各自的民謠和思鄉曲,敵我相互贈送巧克力和香菸,相擁在寒霜刺骨的深夜,以和諧的樂音同唱聖誕歌曲中的「平安夜」。
那是1914年的聖誕夜,大戰已經打了四個月,法國和英國各已犧牲了五萬多人,諸國已意識到這場大戰一發不可收拾,並非事前以為一兩個月就可以解決的國際衝突。誰會想像得到呢?弗朗茲‧斐迪南大公爵(Archduke Franz Ferdinand)在同年六月被塞爾維亞民族主義者刺殺的事件,會成為第一次世界大戰的導火線。謀殺者的子彈牽引到整個歐洲,把年輕的兵士帶到歐洲戰場,475英里的戰壕和堡壘從英吉利海峽(English Channel)一直延伸到瑞士的邊界。比利時的冬天凜冷而潮濕,戰壕普遍泥濘而骯髒,日子焦灼而枯燥,死亡經常環繞在身邊。敵我兩方在戰地長期膠著,彼此的戰壕鄰近得可以聽到對方的咳嗽和歌聲,和不時傳來的嘲諷挑釁。當初充滿愛國熱情和探險精神的士兵們,開始質問幹嘛要為遠在天邊的事件來犧牲生命?
教皇本篤十五世(Pope Benedict XV)在12月七日號召雙方為神停戰,懇求在聖誕節停火,在天使歌聲飄揚的夜晚讓子彈靜寂。各國元首不肯依從,連英國的統帥邱吉爾(Winston Churchill)也曾對皇家海軍下令:「就算德軍掛白旗停火,你都必須把槍彈打過去!」但是他們最後決定要把節日的氣氛帶到前線,以鼓動低沉的士氣。於是五十萬件包裹和兩千五百萬封信送到在法國戰壕的英國兵士,英皇喬治五世(King George V)並給每位兵士有他親手簽名的聖誕卡,他的女兒瑪莉公主也贈送兵士們香菸和筆紙作為聖誕禮物。英國統帥將軍下令,在聖誕節中必須寬待軍士。德國的士兵也都得到一些聖誕禮物,譬如巧克力糖﹑雪茄和酒﹐以及小型的聖誕樹和樹上的裝飾品。
在比利時的西方戰線,聖誕夜被一片濃霜覆蓋,炮火彈藥的硫磺氣和死屍的惡臭凝聚在空中不散。突然有人的聲音劃破苦難和寥寂,越過戰壕和尖銳的鐵絲網,飄蕩在濃霜和死亡之上,高詠這個季節的聖潔。
幾乎是同時,這首聖誕歌曲被德語﹑法語和荷蘭語同聲合唱,兵士們開始猶疑不定地爬出戰壕,走到無人的中立之地和敵人相會。他們把手交談,交杯暢飲,交換一些如巧克力和香菸的小禮物,合聲高歌一首又一首的聖誕歌曲。有些人擁抱在一起合照,交換地址,相約戰爭結束後訪問對方。德軍把他們的小聖誕樹用蠟燭點燃,用禮物裝飾起來,延着戰壕狐洞外圍排成一串閃亮的明珠。在有些戰地,雙方兵士甚至踢起足球來,雖然他們沒有足球可用,只能就地取材隨便找些可用的東西代替。還有位英方的理髮師居然為德軍剪頭髮、刮鬍子。之後,他們趁機照顧丟在中立之地的傷亡兄弟,把受傷的抬回戰壕治療,把死亡的就地埋葬。
這些自動自發的交會,如野火點點,燃燒在德軍和英軍的陣線之間,局面不大,卻發生得頻繁。在有些地方,停戰一直延續到新年。駐守在東線戰場的蘇俄和奧地利軍人也自動在聖誕夜停火;只是別處的戰火仍然轟隆不熄,殺戮不斷地持續在整個聖誕和新年期間。
聖誕夜的敵我交會後,兵士們的書信和相片輾轉傳回家鄉,當然也不免傳到高層將領的耳目。主持戰事的大人物至為惱火,生怕這一來兵士會對戰爭的緣由發生懷疑,甚至擔心會導致兵變。1915年一月二日,英國將領緊急聲明這種不正式的停火將受到嚴重懲罰,軍官如發動這種事件將遭軍事法庭審判。
1914年的聖誕夜也許並不是世界上第一個最寧靜的平安夜,卻是最後一個了。死了四千萬人的第一次世界大戰(1914~1918),終於在距今一百年前結束。留給我們的是紀念這事件的文章﹑書籍﹑歌曲和音樂劇,證實這奇特的事件的確發生在最醜惡最黑暗的時分,也說明了音樂是超越國界的共同語言,信仰是精神的堡壘,而追求和平博愛的人性光輝,是再猛烈的武力也無法永遠壓抑的。
注:文中部份資料來至:Terri Crocker《The Christmas Truce: Myth, Memory, and the First World War,20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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