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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友社】
一樣的水城

朱琦


你拉開窗簾,窗外掛一盆九重閣,拳頭粗的主幹上只留下花朵燦爛的三兩枝。窗下就是水道,兩頭尖尖的貢朵拉正緩緩經過,船上坐一對手牽手的年輕夫妻。你下了樓,一拐彎上了橋,又看到那盆九重閣。搭配她的是老得發黑的牆皮,卻構成了很藝術的畫面。
一家三口上了橋,請你給他們拍照,倚欄而笑。你把鏡頭對好,那亮麗的九重閣和發黑的牆皮也上了鏡頭,鏡頭裡還有晃動在水道裡的天光和一隻剛剛出現的貢朵拉。你按下鏡頭,威尼斯船夫和船上的東方遊客也都成了風景。
到處是水道和街道,縱橫交錯。步行在街道,水道是橫的。坐船走水道,街道是橫的。水道裡流的是水,街道上流的是人。隨時會碰到橋,各有姿態與情調,起初你還數一數,後來就不清楚走到第幾橋了。
站在小橋上,來自世界各個角落的人擦身而過,白的、黑的、黃的,浪漫的、自在的、矜持的。威尼斯的水早已從電視電腦裡流向全世界,現在,你也融進威尼斯的人流裡。

過小橋,穿小街,拐一個小彎,又一座小橋。小街兩旁隨時都有細長細長的小巷一閃而過,細長得幾乎容不下一個胖子,把記憶中的北京小胡同都比得開闊起來。威尼斯是一棵大樹,大大小小的水道和街道是樹幹、樹枝,那些水道邊派生的小水道和街道旁蔓延的小巷,就是樹枝上的枝枝椏椏了。
你很快發現旅館裡給的地圖有些多餘,反讓你不夠隨意。幾十年的人生不是苦苦覓路,就是沿著既定的目標急急奔走,現在,不管時間,也不管路線,只管隨意地走。走著走著,不見人影,這時候一對少年男女笑著走來,告訴你前邊沒路了。於是掉頭回來,也不必原路返回,他們踅入一條小巷,你拐進另一條胡同。穿過胡同,再穿過小巷,你又匯入街上的人流。
小河小橋,小街小巷,小鋪小店,在這縮小的水城,什麼都是近距離。兩邊的牆壁近在咫尺,窗口的綠藤垂到眼簾,餐館的香味撲入鼻端。威尼斯又是遠距離的,被歷史歲月拉開的距離。厚實的磚頭剝落成粉,堅硬的石板走出了凹槽,就連橋上的大理石欄杆,就因為一代一代的人們不經意的撫摸,竟也光滑起來,凹陷下去。

上了那座象徵著威尼斯的裡亞托橋,過了船來帆往的運河,所有的街巷都注滿了人流,沿街的門戶都開著店鋪,你料到聖馬可廣場就在前邊了。下榻在水城各處的遊客,無論怎麼樣遊來逛去,最終都會湧到這裡。
水上的威尼斯寸土千金,不同時代的老建築密密麻麻。但威尼斯照舊是活潑的、流動的、開放的,水道蛛網交織,街道四通八達,水無堵死的水,人無封閉的路。即使是聖馬可廣場,這個由總督宮、聖馬可教堂和聖馬可圖書館組成的政治、宗教和文化中心,也有好多條小街直接通往,人流從四面湧入,從四面散去。
你不知道你是從哪個方向哪條街進入廣場。聳立在廣場四周的教堂、鐘樓和宮殿,曾經在藝術史和建築史的插圖裡一再出現,現在真真切切就在眼前。那座將近百米的聖馬可鐘樓,從前在其它國家見過幾次,不是模仿她斯文秀拔的造型就是原樣複製,這回見到的才是聖馬可廣場上的鐘樓。
其實,如果從重建的那天算起,聖馬可廣場上的鐘樓比許多模仿它的鐘樓還要年輕,到今年整整百年。然而這不要緊,只要它照舊豎立在原來的位置上,就註定是威尼斯的象徵。人們一見到它,就會想到文藝復興,想到強大、富庶的威尼斯共和國。
站在鐘樓旁邊的聖馬可大教堂還是九百多年前重建的那個教堂,但也不是當時人所見的樣子。五個拜占庭式的圓頂和馬賽克鑲嵌畫依如往昔,哥特式的尖拱卻屬於十五世紀,至於那些石頭欄杆,又顯然屬於文藝復興的時代。當初沒人能夠想像它後來的樣子,現在也沒人能夠描述它當初的原貌,只能說從十七世紀到今天,它的樣子大致未變,高大、華麗、雍容。
你站在廣場正中,好整以暇,遠距離看著四周的建築。一個逗引鴿群的男孩拿著半塊麵包跑來,引得幾十隻鴿子追著他飛,一瞬間把你也包圍起來。男孩被鴿子啄得慌了,笑聲嘎然中止,麵包掉在你的腳下。你一彎腰,頭上、臂上已落滿了鴿子,追你,啄你,卻又拿捏得恰到好處。
你不由得笑了。這些鴿子的功夫一輩子也練不來,大概都有些祖傳的技巧。祖祖輩輩在聖馬可廣場飛來飛去,才能把啄食的技巧提煉得這麼高超。

直到黃昏的時候你才離開聖馬可廣場,一條窄窄長長的貢朵拉把你載到歎息橋下。
歐洲不乏巴羅克建築,卻很少見到這種風格的小橋。它全然是白色大理石打造的,像一棟刻著圖案的漂亮房子橫在水面上,兩個雕花視窗,頂部穹隆覆蓋,上下兩道優美的弧度。堅固的石頭建築夾峙在橋的兩端,一個莊嚴,一個森嚴,莊嚴的是當年威尼斯共和國總督府和法院,森嚴的是當年關押死囚的監獄。
除非夜深人靜,這座橋就落滿了遊人的目光。今天的這個時刻亦複如此,前邊橋上,後邊橋上,在夕陽微弱的光線中,遠遠站著看不清面孔也分不清男女的人群。他們跟你一樣,在看這座橋,在想那個傳說。
歎息橋的歷史開始於1603年,正逢義大利半島文藝復興的時代,也正逢威尼斯共和國盛行貢朵拉的時代。寬寬窄窄的水道上,到處是裝飾華麗的貢朵拉,貢朵拉上坐著說說笑笑、浪漫多夢的男男女女。在這樣一個時代,這樣一個浪漫的地方,最絕望的照舊是那些死牢裡的囚徒,最痛苦的是剛剛被判死罪的人。而從法院押往死牢的路,就是這座歎息橋,一條短短的橋。
有一天,一個男子也成了走過這座小橋的死囚。也不知獄卒是出於憐憫還是惡意,他讓他再看一眼窗外的風景。這男子走到窗櫺前,看見一條貢朵拉悠悠然劃向橋下,船上的男女正在熱吻。
這一看,無異於死刑來臨。那女子不是別人,是他的戀人。維繫生命的最後一點溫暖和希望,在一眼之間變成了射中心臟的子彈,他撞向大理石花窗,僕地而死。
從此這座橋叫做歎息橋。其實,這個一頭撞死的男子,豈但是「歎息」而已。就連來此看橋的人,也不能不為之歎息。
你仰著頭經過橋下又回頭而望,這時,英俊的船夫唱起了義大利民歌<我的太陽>。無論你在哪裡聽這首歌,也不管是誰唱,你都覺得美好。也許因為韻律太美了,還有歌詞:

可愛的陽光,雨後重現輝煌,
映照花上水珠,粒粒閃金光!
和暖的花園,充滿玫瑰甜香,
在陽光溫懷裡飽享著慰安。
但我心中充滿希望,
是因為你眼中柔潤光芒,
直入我心的深處驅散一切,
一切憂傷。

移神寒骨的傳說還在繚繞,迴腸盪氣的歌聲已撲入心頭。你下了船,回味著歌聲與傳說,在薄暮中夢遊一般亂走,忽然發現又回到了剛才乘船經過的地方,又看到了歎息橋。轉身離去的時候,想起了馬可.波羅。
在中國旅行,只要是馬可.波羅描述過的地方,那裡的人們就會把他的話拿出來,印證一段悠久和繁華。現在你到了他的故鄉,卻差點兒忘記他。是歎息橋讓你想起馬可.波羅,你好像聽到他發出一聲悠長的歎息。
馬可.波羅被關押的監獄不在威尼斯,是在熱那亞,義大利半島北部另一個共和國,當時是威尼斯的大敵。大約是1298年吧,馬可.波羅在戰爭中被俘,關進敵國監牢,認識了在另一場戰爭中被俘的比薩人魯斯蒂謙。在陰冷晦黯的監牢裡,馬可.波羅把遊歷中國十七年的見聞口述出來,魯斯蒂謙一一記載,西方人因此才知道遙遠的東方還有一個版圖遼闊、山水美麗、城市繁華的大國。
馬可.波羅離開這個世界的時候,正是威尼斯快要崛起之時。他死後不久,威尼斯成為義大利半島上最興盛的貿易城市和旅遊城市,四面八方的遊客也紛紛而來。不過,無論馬可.波羅之後的威尼斯發生了多大的變化,這個彈丸之地還是彈丸之地,水城還是水城。

畢竟夜色已深,回途過了裡亞托橋,你不敢隨意而行了。你向路邊的商販問路,他指著小街的人流說,跟著人流走,一直跟著走,快到運河時,往右一拐就到了。
人流滾滾,來自世界各地的遊客融在其中,各種語言匯合的聲浪此起彼伏。寬點兒的是街,窄點兒的是巷,再窄點兒的是胡同,人流時松時緊,燈火時明時暗。你走得累了,也因為神經的放鬆而疲倦起來,感覺有些模糊,但時上時下的小橋,時寬時窄的街巷,還有披薩的香味,隨時都會告訴你這是威尼斯。
你回到了昨日黃昏才入住的旅館,小屋小桌小床,竟像是回家一樣。又是一夜過後,行李一收拾,你走出酒店,行李箱的輪子在石板路上嘩嘩作響。你有些不舍,回頭看去,小街彎彎,那旅館已經不見了。
這時候,有人拉著行李箱,走向你剛剛離開的旅館。如果不是查看護照,旅館老闆也不會知道他是哪國人氏。次日清晨,他打開窗戶,看見那盆開得燦爛的九重閣,一隻貢朵拉正在窗下水道上緩緩劃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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