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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友社】
走過抗癌路

郁思

前言
2015年的五月女兒被診斷出得了Sarcoma 的癌症, 中文翻譯為「肉瘤」。是一種比較少見而難以治癒的癌症。
五月正是接續春天美好夏日的序幕,前院後院的玫瑰接苞的,半開的,盛開的,熱鬧的撐起漫天的喜氣。我們在這喜氣洋溢的初夏,牽著女兒的手走上一條艱難的抗癌路。
生活的步道沒有預告的來了一個大轉折,我們沒有選擇的要完成行走這一段路程。
MD Anderson
我們選擇休士頓的 MD Anderson 作為治療的醫院。從我們居家的達拉斯開車大約四個小時的車程。
醫院由好幾個不同的大樓組成,各大樓之間以寬敞的廊道及天橋連接著。因為世界聞名來自五湖四海的醫生護士技術人員,加上病人及家屬,組成一個小小的聯合國。每天穿越廊道與高大的樓層之間,看到各色各樣的人們,臉上掛著不同的表情行色匆匆,在同一個舞台演出不同的劇本。
高樓之間除了天橋,所有廊道都沒有讓陽光投射的空間,全靠人工燈飾的裝潢,營照出一條條寬敞明亮的廊道。
每個廊道的牆壁都以不同的主題掛著幾幅四尺見方的玻璃鏡框。這個廊道框住幾幅漂亮的花卉,那個廊道掛著幾幅美麗的風景,又一個廊道呈現出幾位工作人員明朗的笑臉。每個廊道是一個敞亮靜好的歲月步道,讓行過的病人及家屬在光亮裡暫時忘卻生命中的陰暗。
印象最深刻的是掛著康復後病人照片的廊道,從兒童到老年,都帶著燦爛如春花的笑臉凝注眾人。每次走過似乎都聽到他們因為歡喜而提高聲量的話語:我戰勝了癌症。
我眼裡充滿淚水;有一天我女兒的照片也會掛在這裡。我溫柔的撫摸她的臉向行過的人說:這是我的女兒。
我們住在醫院裡面的旅館Rotary House ,經過連接的廊道可以走路到其他大樓看醫生作檢查。無須醫院外面的舟車勞頓;住戶只限於病人及家屬。我們走路行過廊道穿過天橋就可到女兒的病房。
先生有過三次心血管堵塞的紀錄,怕他太勞累總讓他早些回旅社休息。我等到十點過後女兒一再催促才獨自回去。經過的長廊空無一人,天橋下平日熙攘的馬路也空無一人,只有紅燈閃爍,綠燈都停止了工作。世界忽然間只剩一個小小的我背負著重重的擔子踽踽獨行。心中升起一份天涯過客千山獨行的悲涼。
回到旅社房間,一盞柔和的檯燈照亮著椅子上看書的先生。他在等著我的歸來;我並不是絕對的孤獨。
落淚
女兒從得病到痊癒只有兩次落淚的紀錄。第一次是與主治醫師班傑明的會面。班傑明以治療肉瘤癌症的專長享譽美國,在美國極有份量的醫學雜誌發表過許多學術性的文章。有過多次獲獎的紀錄。
他七十多歲早該退休,因為專業治療的口碑,留在醫院繼續做著救人濟世的功德。
他矮胖身材滿臉和氣,張開笑容給女兒一個大大的擁抱:「I will make you feel better !」(我會讓妳好起來)。放下擁抱的雙手,像變臉般轉為嚴肅:「but first I will make you feel worse !」(但是首先我會讓妳很難過)。
那天晚上回到旅館,坐在沙發上女兒靠著我的肩頭說:「媽媽,我要好好哭一場。I don\'t need to be strong all the time。」(我無需永遠強撐著堅強)。她要流盡一生的眼淚般哭得徹底的傷心,我擁著她讓淚水滴濕了我整片肩頭。
第二次是她減去一頭漂亮的頭髮。
化療第三天頭髮開始大把大把撒落枕頭床單,像一坨坨密集死亡的黑螞蟻,看著怵目驚心。
去醫院的髮廊剪除她一頭心愛黑亮 及肩的長髮。滑落的髮絲纏繞著她生命中多少青春美麗的記憶。剪除記憶的傷痛讓她對著鏡子嘩啦啦淚水一流不可停。一瞬間一個光著頭顱蒼白臉色腫著眼泡噙著淚水的女子站立我面前。她看著如此陌生卻用如此熟悉的眼光望著我。
我們牽著手,抹去彼此眼裡的淚水。我看清楚她是我親愛的女兒。
化療
要做七輪三十五次的化療,每輪連續五天。之間休息十七天再接續做下一輪。
女兒的第一輪化療在MD Anderson 進行。化療藥物點點滴滴進入女兒的身體,強烈的反應讓她只想像冬眠的動物蝸居洞穴。班傑明醫生說,只要能夠走動,就不能躺在床上。
那天女兒推著掛滿治療藥物的輪車,從十樓的病房下到她最喜愛的二樓。那裡有直射陽光投照的溫暖,擺設著幾張桌椅,角落有一個小小的咖啡舖,中間一個賣禮品的小店面。
一方舒適的庭院一簇溫暖的陽光,給女兒病中的世界一處休閒的適意。
我們坐在椅子上,女兒掛好尿袋騰出一隻手緊緊握著我的手。
「媽媽,不是妳和爸爸的協助和陪伴,我大概沒有能力自己走完這條路。」女兒眼圈一紅:「我很抱歉你們這樣大年紀要陪我走一趟這樣辛苦的路。」
晚上我在日記上寫著:不必說抱歉,親愛的女兒。多麽長久的時間我們沒有這樣親近的共守日夜,共同攜手行走在同一條道路。有了彼此的陪伴,就沒有辛苦。
Presbyterian
班傑明醫師同意我們第二輪到第七輪的化療回達拉斯的Presbyterian 醫院進行治療。每做完兩輪去MD Anderson 複查結果。
Presbyterian 是女兒工作三年的醫院。她原就是腫瘤科的藥劑師,以前她替病人配藥,現在別人配藥給她。
都是認識的同事,川流不息來看望女兒,把病房裝點熱鬧得每天像開派對。 送花的送食物的送雜誌書籍的,送一份關心的;都讓女兒蒼白的臉面泛起感謝的紅暈。
六輪療程做完,是化療的一個里程碑。醫生護士給女兒開一個盛大的派對,恭賀她連續完成六個療程,沒有一次因為身體狀況不達標準而延期。不是每個病人都能這樣走過來的;他們說女兒是抗癌堅強的鬥士。
一張三尺見方的厚紙版掛在牆上,第一行大大的幾個中文字「我們愛妳」。下面是醫師護士們寫下的英文留言及簽名,擠滿在鮮艷黃色的紙版上,凝聚著千言萬語的祝福與叮嚀。
桌上放滿各人帶來的食物,自己精心製作的,餐廳花錢買來的,琳瑯滿目擺放滿滿一桌。女兒放開不適的腸胃,眼眶噙著淚光一點點消化大家奉獻的心意。
放療
班傑明醫師說放療及手術必須在MD Anderson 完成。我們租了一個兩房一廳帶廚房的公寓,把休士頓安置成一個臨時的家。
因為腫瘤在左下腹腔,針對腫瘤放射治療,對其他器官傷害比較小。
二十八次的放療,女兒除了輕微的腹瀉沒有任何其他的不適。比起化療的口腔潰爛,吞嚥困難,斷續吐瀉,紅白血球數據急遽低落必須輸血等等,每一次的放療都是一個奇蹟般讓我緊縮的心一寸寸開始放鬆。
女兒灰暗的膚色漸漸呈現光澤,蒼白的臉面染了淡淡的顏色,眉毛和眼睫毛長出再生的樁腳。最讓她興奮的是:媽媽,妳看我的頭髮開始長出來了。
我跟女兒住一個房間。晚上醒來窗外門燈隱約的光透過窗簾能看到女兒安詳睡眠的臉。光著的頭白皙的臉是久遠前嬰兒甜睡的女兒。時光霎那間回到過往的時光隧道。女兒牙牙學語蹣跚邁步,一步又一步走過學習的青少年,走過奮鬥成長的中年。忽然毫無預警的走上這條轉折的道路。
看著想著窗外天色泛白,夜已經過去了。
最後一次做完放療,醫師跟女兒說「I hope never see you again!」(我希望以後永遠不再見到妳)。
手術
放療做完要休息一個半月,讓女兒飽經化療放療傷害的身體能獲得充分補充營養的機會,迎接手術的挑戰。
2016年1月25日是女兒手術的一天。
事先手術醫師跟我們有過詳細的會談。他說了許多個可能:腫瘤轉移,左邊腎臟切除,手術傷到神經左腿腫脹麻痺疼痛,走路微跛。
晚上日記上我寫著自己的祈禱:感謝上蒼憐憫女兒讓她行過了漫長的荊棘路,女兒能存活下來是上蒼賜予最大的恩澤。祈求上蒼把每一筆的可能都減輕書寫的力道,讓女兒受到最小的傷害。
我們經歷了生命中最長的八個小時的等待。
醫師穿著手術衣,戴著手術帽走出手術房跟我們見面。他還是原來熟悉的醫師,此時見他我卻有恍如隔世的陌生。
他坐下沈默半刻說:腫瘤完全沒有轉移,左腎臟不必切除。縫合血管(把繞著腫瘤的一段血管一起切除,再縫合一段人工血管)傷到一些神經,左腿會疼痛,需要時間慢慢恢復。
不必再做化療和放療,六個月以後再來看我。
每一句話都是雲雀對著我的歡唱,隨著歌聲我往上飛升到雲端,有輕微的風吹散眼裡粒粒淚珠。
帶著無比的的感恩含淚彎腰跟醫生握手致謝。
冬日溫暖的陽光在窗外歡暢流動,那是我這一生從未見過的燦爛明亮如滿天晶鑽的陽光。
女兒還在恢復室,我不能讓她分享我膨脹的喜悅。但是,我們就要帶她回家了。
後記
生活又回到女兒病前的軌道,我也恢復每日的晨走。
多年來晨間行走都是相同的道路,看一樣的風景。那天看到一家的草坪上有不一樣的裝飾。幾片一尺見方的木牌,用拇指粗的鐵柱撐在草坪上。一片木牌上紅色的油漆畫著一顆大型的心形圖案被周圍無數顆小型心形圖案包圍著。一片木牌上是藍色的幾個帶著翅膀飛翔的天使,其他木牌上有美麗的花卉,茂盛的樹林。最大的木牌上面寫著幾個醒目的英文字:「Done With Chemo。」(完成了化療)。
幾個簡單的字讓我驟然間挪不動行走的腳步,被點了穴道般直直豎立在那片草坪前。
女兒提著尿袋推著吊車的行走,蒼白昏睡憔悴的面容,隨著落髮滑落的淚水……點點滴滴化成顆顆淚珠滾動在我的眼簾。
我一步一回首,離開那片熱鬧的草坪。那草坪邊的人家,人家裡的病人,還要做放療和手術嗎?
祝福他或她能如同女兒一般,平安走完一段艱困的抗癌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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