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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友社】
沉默

元嵊

(續上期)
1‧ 史柯西斯與《沉默》的結緣
時序為一九八九年的日本,一輛新幹線子彈型的高速列車,飛也似地穿山越海往京都方向奔去,窗外秋日高遠明淨的天際下,一幅幅如禪境般的農村綠野風光閃掠而過。這一幢幢的美景皆無法引發車上一位滿臉蓄鬚的美國人之注意,他聚精會神,兩眼發亮地埋首於一部以日本為背景的翻譯小說《沉默》(Silence)。他滿臉困惑形態酷似小說中的主人翁般,愈往下讀,愈發覺得兩人間的困惑竟然雷同。小說中的主人翁西巴斯蒂安·羅德里格 (Sebastian Rodrigues),一位年輕葡萄牙裔的耶穌會教士,夥同另一位教士法蘭西斯柯·嘎匹 (Francisco Garrpe),於十七世紀被派往日本探尋一位多年前赴日本傳教的神父柯里斯托瓦·費里拉 (Cristovao Ferreira)之下落,這位生死不明的傳教士,突然間像斷了線的風箏般失聯甚久,傳言中這位老神父因為無法忍受日本幕府當局的酷刑,被迫宣佈棄教。
列車上的這位美國人正是金獎導演馬丁·史柯西斯 (Martin Scoreses),半個世紀以來,史柯西斯堪稱影壇的傳教士,製作過許多宗教性的影片,提拔了許多國際性的優秀導演,整合美國歷史上傑出的記錄片,致力於舊影片的維修。他所拍過的宗教片中,最具爭議性的莫過於一九八六年的《基督的最後誘惑》(The Last Temptation of Jesus),片中他顛覆性地描繪耶穌在人性與神性間的疑難糾結,從十字架走下來的祂,娶了一位妓女為妻、生子成家。此部影片在九○年代飽受保守派基督教人士的強力杯葛,許多戲院拒絕上片,場外更是示威連連,身為導演的他不惜與反對派唇槍舌戰替影片辯護,心力交瘁下的他,乾脆導而優則演,前往日本散心,並參與好友黑澤明的新片《夢》中飾演天才畫家梵谷一角,該片由史蒂芬史匹伯格負責監製。
火車繼續飛奔著,他情不自禁地陷入小說裡羅德里格神父褻瀆了神聖基督的心理困境,雖然整個棄教行為出自一種信仰的無奈。這本小說說進了他的心理,立刻萌生了將之改編為電影的欲望,這是史柯西斯與原著的初接觸。
2‧ 史柯西斯成長經歷及導演生涯
馬丁 ·查爾斯 ·史柯西斯 (Martin Charles Scorsese),意裔,生於一九四二年十一月十七日,今年75歲,職業登計為導演、製片人、劇作家及電影史學家等。成長於紐約小意大利區的史柯西斯,父親是一家成衣廠的燙衣工,收入有限,幼時隨父親看過許多意大利的寫實派電影,尤其對一部飽含濃烈天主教思想的《羅馬,開放的城市》(Roberto Rossellini\'s “Rome, Open City”),片中的神父因與叛徒合作,遭處決感觸良深。他的雙親並非虔誠的教徒,部份原因來自反對教會勢力在西西里島的過份介入。
自幼幻想當神父的他,經過一年短暫的修院生活後曾申請成為神父,奧漢大學卻以成績欠佳為由拒絕了他,後來改進紐約大學學習電影 (N.Y.U.\'s Washington Square College and its film program),從此躍入多彩多姿的六○年代。他是紐約城許多音樂會的常客、短暫移居過英倫與荷蘭,曾擔任胡士托克音樂會 (Woodstock) 記錄片的助理導演。因緣際會拍攝了他生平的第一部電影《誰在敲我門》(Who’s That Knocking at My Door) :一位年輕人於六○年代驟然獲得釋放後,卻因信仰因素,怯於跟女友上床,是部半自傳體的電影頗獲好評。一九七二年重回紐約小意大利區拍攝《低層街道》(Mean Street) 時發現幼年的同窗好友們,紛紛承襲了他們父輩在地下社會的地盤。
史柯西斯的電影生涯橫跨半個世紀之久,作品題材基本上以意大利黑手黨的幫派衝突、羅馬天主教犯罪及救贖的概念、信仰爭執、大男人主義、現代社會的犯罪案等為主,影片以充滿暴力描繪及顛覆常規出名。他屬於好萊塢新潮派的一份子,被公認為影史上最傑出及最具影響力的製片人。一九九○年創立美國電影基金會,二○○七年成立世界電影基金會。他一生囊括各種電影獎項包括奧斯卡、金球獎等最佳導演在內。最著名代表作品除了《低層街道》(Mean Streets 1973)外,計有《計程車司機》 (Taxi Driver 1976),《蠻牛》(Raging Bull 1980),《基督的最後誘惑》(The Last Temptation of Christ 1988),《好傢伙》(Goodfellas 1990),《恐怖角》(Cape Fear 1991) ,《紐約黑幫》(Gangs of New York 2002) ,《華爾街之狼》(The Wolf of Wall Street 2013),《離去者》(The Departed 2014),《沉默》(Silence 2016)等。
他目前尚是當下存活著的導演中,獲最佳導演獎提名最多次的一位(8次),與已逝的導演比利懷德 (Billy White)共同保持獲提名各類獎項最多的第二名。他的御用男演員包括勞勃狄尼洛(Robert De Niro)共合作八次及李奧納多·威廉·迪卡普里奧(Leonardo Wilhelm DiCaprio)共合作五次,兩人皆分別獲得奧斯卡最佳男主角的榮譽。
史柯西斯:「我思維迅速,動作快,跟我服食氣喘藥有絕對關係。它影響了我呼吸方式、思考方式,我需要改變現狀,拍片與教堂改變了我。他們讓我靜思,對時間有不同的見解。」他自認是激進派的天主教徒,結過五次婚,時常與教會槓上老批評他們不該掌控教徒們與上帝間的溝通,理應讓教徒行使自己的權利。
3‧ 《沉默》的開拍及選角、選景
史柯西斯自日本返美後立刻買下小說的電影版權。二十多年來,小說內容的激盪性縈繞在心。反覆多遍熟讀原著的他,愛不釋手,拍攝《沉默》一片居然成為他信仰上的一種使命感,對好萊塢不肯投資此部電影深感無奈,但憑自己的名氣及影壇的至尊地位,居然無法獨力拍部富意義的片子感到悲哀。他時常對周遭的演員、友人及舊日的堂區神父提起小說《沉默》的故事,堅稱《沉默》才是他最想拍攝的電影。
《沉默》是一部探討舊日傳教史的現代小說,其中許多宗教方面的爭議,在後現代世俗的標準下衍生諸多紛擾:不同社會對一般真理的認同,信仰的專志及表現方式有其差異。就史可西斯的選材而言,《沉默》的題材企圖探討人們的信仰行為確屬他的好菜。導演對本片的期許特高,他坦言不知是否有「救贖」的存在?但一定有某種方式加以矯正。他的舊堂區神父有回談到人性的弱點,會做出一些道德上受譴責的事是一項大罪過,許多人因此無法翻身,但是基督教的寬恕讓人們得到第二個機會,也許非出自良心,但卻是另一種選擇方式,就像原著中羅德里格神父可以棄教的方式拯救許多信徒的生命,雖然體認自己棄教的行為理應受責。
二○一三年耶穌會的神父方濟各獲選為新任教宗,這位新教宗與史柯西斯頗有雷同的成長背景,出身阿根廷的意裔,自小也看過許多意大利的老電影。當年世界性的種族爭端暴發,伊斯蘭恐怖份子開始攻擊中東教區的基督徒。二○一四年史柯西斯的新片《華爾街之狼》獲得空前成功,有了票房保證的加持下,他膽敢宣稱《沉默》將是他的下部作品,不再接拍它片直至該片完成,長達26年的等待終於開花結果。
為了完成自己的使命,整個劇組成員通力合作,在製片人的奔波領導下,整個片子的拍攝計劃呈現曙光。史柯西斯甚至親自率員前往坎城影展籌募拍攝經費。導演及許多演員皆做了些犧牲,其中導演費全免,主要的三個分別飾演神父的演員,安祖魯加菲 (Andrew Garfield) 曾入圍今年奧斯卡最佳男主角,里安尼遜 (Liam Neeson)一九九三年憑藉《辛特勒名單》(Schindler\'s List)獲得奧斯卡最佳男主角,大衛仔佛 (David Driver) 則在《女孩兒》(Girls) 這個電影中扮演男朋友的角色,也在《星際大戰》(Star Wars) 中軋過一角。這幾位大腕均拿友情價的片酬,片子由派拉蒙公司發行。製片人帶了場景設計師前往世界各地勘景,經過導演李安的介紹,劇組經過四次臺灣行終於敲定了拍攝地點,理由是臺灣的人工低廉、製作費低合乎預算,加以許多島嶼的秀麗風光與日本相仿而雀屏中選。
紐約時報電影評論人(A.O. Scott) 有回提到史柯西斯對電影處理方式有如教士般,暗將一套靈修哲學隱含於技術層面內。拍攝《沉默》時導演堅持整個片場保持沉靜方式來作業,並將拍攝順序定格,讓演員瞭解各個角色循序漸進的感受。最終拍到羅德里格神父棄教、猥褻上帝、一腳踐踏聖主肖像於一塊銅版上《富美耶》(Fumi-e)(1)。導演及演員群為這一幕的拍攝花費很長時間準備,包括心理上的適應及期許,這一幕硬是讓史柯西斯等待長達二十多年之久。導演希望一蹴而成,技術上卻有困難,得以第二個特技鏡頭將上主肖像浮現銅版上,才完成神父褻瀆上主的一幕。這部在導演腦海裡孵育長達二十七年及花費四千六百五十萬完成的電影,終在主安排的時限裡完成。史柯西斯企圖給這個福音故事一個現代感,誠如偉大的藝術家米開蘭基羅般,並一圓他孩提時的夢想,只是整個案子的複雜性遠超越了他的想像。
4‧ 《沉默》的原著及作者
小說與電影同名:《沉默》。作者是近代日本文學大家遠藤周作 (Shusaku Endo) ,(1923-1996)。他生前是位虔誠的天主教徒,對西洋文學及日本的天主教歷史均有深度研究。該書出版於一九六六年銷售量達80萬本,在當時的日本文壇已屬暢銷書。遠藤被譽為日本的格雷厄姆·格林 (Graham Greene),曾被提名日本角逐諾貝爾文學獎的候選人,可惜最終敗於大江健三郎。格林曾盛讚《沉默》一書為當代最佳小說之一。
(未完 待續)
生於東京,在中國大連度過童年的遠藤周作,於一九五三年隨離婚的母親回到日本;由於身體虛弱,二次大戰期間未被徵召入伍,畢業於慶應大學法國文學系後,成為日本戰後首批前往法國留學在里昂大學學習達二年之久。返日後,遠藤周作開始創作,作品有以宗教信仰為主的,也有老少咸宜的通俗小說,著有《母親》、《影子》、《醜聞》、《海與毒藥》、《沉默》、《武士,》、《深河》、《深河創作日記》等書。他曾先後獲芥川獎、新潮社文學獎、每日出版文學獎、每日藝術獎、谷崎潤一郎獎、野間文學獎等多項日本文學大獎,一九九五年獲日本文化勳章。遠藤承襲了自夏目漱石、芥川龍之介、 堀辰雄等一脈相傳的傳統,在近代日本文學中居承先啟後的地位。《沉默》曾榮獲第二屆谷崎潤一郎獎,是他一生二部最主要作品之一,按另一部為《深河》,一九九六年去逝,家人按照他生前的吩咐將二部鉅著置入棺木中。
作者生前訪問過臺灣兩次,曾接受輔仁大學校長羅光主教頒發榮譽博士學位。他書寫的宗教小說以天主教在日本傳教的經過及受迫害的的歷史作見証。故事的發源地在長崎市附近的一個小村。長崎是個美麗的海港城市,除了是普契尼歌劇《蝴蝶夫人》的源起地外,二次大戰遭到美軍原子彈肆虐,十萬人在一夕中喪生成為廢墟。十五世紀天主教傳入日本後,經過豐臣秀吉時代的震壓,26個天主教徒遇害的紀念館就設於長崎,筆者曾於二○○九年親往當地憑弔。史上天主教第一個東來日本傳教的神父是法蘭西士沙勿略(Francis Xavier),一五五一年十一月二十一日離日時已經有2000多個日本人接受他的施洗皈依天主教。後繼而來的傳教士水平參差不平,有些甚至鼓舞日本教徒廢棄祖宗牌位,不得有焚香祭祖的儀式,甚至任意燒燬異教的物品,囂張無比,終招至政府反感,進而禁教,成為迫害天主教徒的濫殤。
5‧ 《沉默》電影的評賞
電影《沉默》中的兩位年輕神父是耶穌會教士於一六四○年代派遣往日本尋訪他們舊日的神師費也拉神父由里安尼遜 (Liam Neeson) 飾演,費神父在往日本傳教多年後,輾轉傳來難以相信的謠言業已棄教。片子開啟時給了一些暗示,這項令人沮喪傳聞極為可能為真。鏡頭映出費神父跪膝於海邊,一種頻臨於崩潰的精神狀態,望著一群手下的教士們正慘遭酷刑。每個赤裸身上僅束一條纏腰帶,五花大綁於柱子上,一根鑽了小洞洞的長杓子,盛滿來自沸騰的溫泉熱水,如雨般滴漏至教士身上,足以焦爛他們的肌膚,延伸苦痛的時辰。同時一項仿傚基督釘於十字架上的酷刑正等著伺候那些不肯棄教的信徒。費老神父的精神確實被這些苦痛所壓碎。
《沉默》片長達二小時四十分鐘,片子主題是信仰基督及公開背叛信仰的兩個極端。兩位年輕神父及日本天主教信徒輪番遭受酷刑,整個電影的鏡頭就環繞著信徒受審與趨近淪亡的狀態轉。棄教的過程採用一種引人張目的架構型式;信仰佛教的幕府將軍使用一小塊正方型銅塊,上刻有基督的聖像,讓信徒們以腳踐踏其上,這塊日文名稱《富美耶》不過是一個煽動的形式罷了,卻非常具有張力。
日本基督徒群聚的農村社區一向貧窮,往往在天黑後忐忑不安的祕密集會,是一種最早期的地下組織。片中一位年輕的教徒變節舉告信徒而得到一筆賞金,銀幣花啦啦地落地,令人想到猶大,雖然猶大在片中是個棄教的告密者名叫吉次郎,他在電影中時而虛張聲勢,時而猥縮的懦弱者,稍早曾賣掉自己的靈魂後又反悔的怪胎。
導演的優柔寡斷讓整部片子近乎停滯,羅德里格神父從一個村落躲到另一個村落,被軍隊抓到後關在籠子裡接受審訊、嘲弄,整個重心戲都放在羅神父身上,他那張年輕的臉龐甚易招淚。片中展示各式樣的酷刑花招:被綁在海邊柱上的信徒,讓浪花來去襲捲,浸泡,脫水而死、一些信徒以稻草綑綁焚燒至死、最慘的是穴刑:將整個人頭部覆蓋後倒吊埋於土堆,脖子上刺洞讓血流滴漏而下,受刑人的腦部不充血,不陷入昏迷,且保持清醒。羅神父見證此景,苦苦禱告上主,見證了他內心的撕裂。費也拉神父在片頭出現片刻後,消失了兩個鐘頭,再出現時業已老邁風霜,卻立刻完全掌控整個劇情的發展。看他壯碩的身材,一口溫和的濃稠口音,是此片選角的優越證明。他的形象是經過多年的折磨而衍生成的鎮靜、神聖,疲憊而分裂。片中羅德里格神父的角色則是年輕的費神父之翻版。
片中角色除了神父們外,最引人注意的角色當推三宅緒方飾演 (Issey Ogata)的日本輯教官員,他除了負責審問牢中的羅德里格神父外,兩人還共同探討基督教道德組合中的弱點,對話以英文進行,猙獰的露齒微笑,怪異的尖銳腔調,長長的原音。在刻意安排下,他的喜虐性演出減低了人們對他的恐懼感。他本人也曾是一個棄教者,對基督教義的熟稔遠不遜於神父。他下命令對教徒們施加的酷刑嚴厲無比。電影中一幕踐踏聖像宣佈棄教的鏡頭,不從者處死,導演將懸疑拉高,讓觀眾猜測羅德里格神父是否最終屈服而棄教。史柯西斯將這一切預伏埋筆全部推到臨暴點;一小撮塵土飛揚的慢動作特寫,讓人喘不過氣來的死寂,是影史上罕見的氛圍。
無庸至疑,史柯西斯的電影從不欠缺視覺的豐饒性。我們看見綿延不斷的山間綠油小徑,意境非常貼實,鏡頭中的山穴有時在熊熊的火炬中凸顯優雅,神父們初抵曰本岸邊就藏身於此,苦苦追求他們的聖命。片中青翠山丘像浪般層疊,蛙鳴與薄霧充斥,視覺深度混淆不清,一些近距離鏡頭的效果,甚至可清晰看出人們手指甲上的砂土,運鏡手法高超。
史柯西斯往昔所拍攝的片子諸如《好傢伙》(Goodfellas) 及《華爾街之狼》(Wolf of Wall Street) 中不乏無俚頭的暴力血腥畫面。導演將他的作風延襲至《沉默》一片,我們看見信徒的頭顱滾下鬆質砂土,聽到一位遭活燒的女子尖嚎聲,一部以信仰為背景的電影,血腥的近鏡頭創造出某種神學上的嚴肅意義;這是一部有關世界信仰的幻滅,讓人震驚而非令人振奮的電影。許多影評人推崇這部片子,堪稱偉大的藝術作品,雖然參選年度奧斯卡金像獎並未得到評委的青睞,僅獲得最佳攝影的提名而已。
靈性修煉對基督徒的訓練而言是最重要的一環,特別是一些少有正式禱告訓練的人,參加了要求極嚴的避靜活動後的表現簡直判若兩人。片中的三位男主角皆先後參加避靜活動,以幫助他們揣摩戲中受虐神父角色的心態。史柯西斯一再重檢劇本上語誤及神學理論上可能犯的錯誤,諸如天主教神父能夠忍受的極限,結果衍生對天主教秩序罕見之深挖。天主教的神父在十七,八世紀以來喜歡冒險至外國領土建立邦交,結識學者與權貴。就史可西斯而言,片子本身對宗教的觀點並未作出過份的讚揚或簡化,壞事總會出現在那些虔誠的教徒身上,且令人們束手無策。史柯西斯竟能夠將這些難題合理化,成為在主流藝術上可用來評比的,堪稱功力十足。
在《沉默》片中所提出有關宣教工作中含混不清的秩序問題,諸如神父對抗官員而帶給農人遭暴力問題及基督教是否能夠穿越文化的藩籬;幕府官員堅信基督教無法在日本生根,兩位神父也視這個國家為沼澤地,宗教根本無法茁壯成長。
儘管影片中放棄採用《沉默》作為講壇來評論殖民地的權利,史柯西斯探討傳教士問題上顯得模裬兩可,將傳教士的選擇歸於錯綜複雜的道德問題,結果並不清楚他們給農民帶來的是害遠多於利,他們的行為無意中造成農民生命的損失。即使農民選擇棄教後,仍然遭到官員們的虐待;傳教士滿腹信仰來到一個漠視窮人福利且充滿敵意的國家、讓人難解他們完成了何種任務。墮落的費老神父提出農民誤以上帝的兒子是太陽而非基督,也形成片子的另一股暗流,無一個主人翁可以逃脫道德的負擔,對所探討的問題始終提不出正式的結論。
片子安排的最後一幕是場佛教儀式的葬禮,鏡頭轉向一付鼓形般的圓錐體棺材,而非傳統基督教的長方型。棺內採坐姿而非傳統躺式的死者正是羅德里格神父本尊。我們注意到死者折疊的雙手意謂著加重的虔誠,死者私密地挾帶一個小十字架,生為基督徒死後亦然,儘管喪葬儀式的不同,這一幕頗令人動容,為之一掬同情之淚。史柯西斯一生堅持信仰上主,同樣地,從未有過導演會在火葬場內刨根挖底,尋求一些【信】或【疑】的蛛絲馬跡作見證。《沉默》一片的製作人所相信或不信的仍然依舊,是他與上主間的問題。透過導演安排的強有力鏡頭,他的所有【疑】全然退卻,他的十字架上長滿玫瑰花蕾。導演安排耶穌的聖像出現在片中《富美耶》上長達約十秒多,引人注目的攝影特寫是史柯西斯對信仰的描繪。導演對聖像的處理方式,拋棄採用隱喻的圖像、或用真人扮演耶穌,他選用一張古典的畫像,頭戴荊棘冠,臉無表情地的目光直視觀眾長達十多秒,那個特寫鏡頭令人震驚,只是人們不管如何描繪、仿真、敬畏上主,不諦是一種假象,換言之也是種沉默。
6‧ 尾聲
《沉默》雖是討論信仰的片子,但也探詢殖民主義者的侵略,片中兩個白人演員到處在異國領域裡傳教,而老是被一幫亞裔演員詰問。史柯西斯認為傳教士的工作是出於真心,但是歷史上傳播福音的經驗並不佳。整個劇本明顯地有些吹毛求玼,兩個神父自始就是頑固不化,幕府官員剝除了他們那層驕傲的外衣,一位日本官員認為傲慢的年輕神父終將順從棄教。羅德里格神父必需決定要解決複雜的信仰問題;放棄信仰是冒著一種風險,丟棄他所知道的及所愛的,或著犧牲信徒的生命以堅持自己的信仰。讓他遲遲未能作出決定的原因,是基於生命中最重要的莫過於他個人與基督關係。
就現代的觀眾而言,再簡單不過來解決羅神父的難題:「先踐踏神像後,再去辦告誡懺悔不就成了。」這一個自相矛盾的理論近乎逼瘋神父,他被幕府當局逮捕送入監牢,是他被自身必須嚴守的清規教條牢牢籠罩。類似此種的道德問題並無任何神學上的經文或禱詞可以引領他穿越煎熬。在他努力的禱告中,上帝一直保持著沉默,直至最高峰時聽到上帝說:「踐踏我吧!」羅德里格神父終於踐踏了下去。在耶穌聖靈傳統中稱為「第三種人性」(The Third Humanity);意思說你做了眾人不以為然的事,但卻是明知不可為而為之。與基督被釘在十字架上嚇壞了門徒相比,羅德里格神父的棄教對這世界而言毫無意義,是上帝要他如此做。
保守的天主徒質問此電影的神學性及一項爭辯許久的問題:羅德里格神父聽見了神示是否屬實?或是自身因為絕望而產生的安慰救贖?原著本身是極端模糊,電影也未給一個明確的答案,整個片子看來最不和諧之處,得歸位於這個最明顯的主題。史柯西斯乾脆拋開宗教組成的結構,改為批判殖民主義的強勢宣傳福音。此片對信徒而言難以忍受,因為對某些情節處理的顛覆性,對非教徒而言尤其困難,信仰的複雜性讓人感到矇渣渣。這並非是一種假性的屬靈,只要你信神,任何難事迎刃而決。此片讓你清楚雖然信主,壞事仍然臨身,人們捫心自問:「這樣的信仰你如何拿捏?」
後記:在《沉默》影片於紐約與洛衫磯作首映前,梵諦岡教庭先於二○一六年十一月邀請了300名耶穌會的教士觀賞該影片,教宗親自接見導演史柯西斯,並對他慰勉有加。
注:(1)《富美耶》(Fumi-e) 日文指一塊銅版上刻有基督肖像,讓信徒腳踏其上以示棄教。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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