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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友社】
步步留神

沒有想到,「新銳」作家陳列竟然是我的同齡人。說他新,因為多年來極為關注台灣文學的發展,卻沒有見到過他的作品結集,說他銳氣十足,是因為台灣印刻出版社在二○一三年一口氣為他出版了四本書,而且,其中《地上歲月》以及《躊躇之歌》獲得第一屆聯合報文學大獎。細查這四本書,乃是陳列上個世紀八十年代、九十年代、以及新世紀以來發表在報刊上的散文精選,最後這一本《躊躇之歌》則是歷時約十年,無數次反覆刪修的大散文創作,甫一問世便受到讀者歡迎。
我是老派的讀者,喜歡從頭看起,於是我先看第一本《地上歲月》,作者陳列步步留神,為八十年代的台灣留下了至為貼切的影像。
就拿〈礦村行〉這一篇來說,就非常的震撼人心。這篇文章是一九八五年寫的,那時候,台灣經濟起飛已經達到相當的規模,我們看到的是一個平靜的在「死亡陰影」籠罩下的礦村。作者首先寫到的是「在崎嶇的山嶺重重包圍的谷地裡」小學生放學的情境,沒有喧嘩、沒有笑聲、孩子們沿著鐵路旁邊狹窄的人行道,排成一路縱隊,默默地走回家去。作者注意到,在學校的校門上有一對標語,「走出校門,步步留神」。幾乎成為這些小學生的人生寫照,也是這所學校的師長對於這些孩子們最為貼心的叮嚀。因為,在他們的生活環境裡充滿了不可知的危機、當頭罩下的厄運隨時隨地可能發生。
這是一個老舊、破敗的礦村,一條著名的河流的上游從村子裡穿過,雖然是上游,已然在河床裡堆積了垃圾。河岸邊有一座礦工宿舍,「破落的磚造房子並排相望,中間隔著潮濕的有點黏糊糊和著煤屑的甬道」,門窗歪斜、氣味雜陳。女人們無聲地舀水洗菜淘米做飯。礦工們回來,就在這裡休息,準備著迎戰下一個工作的日子。
礦坑的深度平均四百公尺,最深的可達九百公尺,長度可達三千公尺,地熱高達攝氏四十度,坑道狹窄,手工採掘,隨時隨地可能出現各種狀況。二十年來死亡人數在三千三百人以上,也就是說,每三百噸煤需要用一百條人命來換取。職業病的滋生更是不計其數。
柴油車載著礦工們回家來,陳列看到了他們,驚訝著他們白皙的皮膚、斯文的舉止、安靜的談吐、以及他們身上完全沒有煤炭的味道。偶爾,他們坦然地交談幾句,讚美著孩子們用功上進。在返家之時,順便買一把青菜、兩條魚、一斤肉。他們不談自己,他們坦然面對一切,包括災變。明明知道,災難不會遠去,仍然平靜地對待,並無怨言,更沒有憤怒。作者來到這個礦村,又搭車離開了這裡,卻沒有能夠同任何一位當地的人交談過,然而,我們卻從字裡行間看到了陳列自己的憂心忡忡,面對他人艱難而並不絕望的生涯,他說不出話來。文章之外,一禎黑白照片,簡陋的礦坑口、低矮的木架、空著的鐵皮煤炭車。礦井外明亮的天光,想必是仍然在礦井中工作著的礦工們最希望看到的。台灣的經濟起飛正是站立在這些堅定有力的肩膀上。我們隨著陳列複雜的心緒從心底裡對這些建設者生出由衷的敬意。
出生於嘉義農村的陳列用〈地上歲月〉來描述他對土地的情感,以及台灣農人對於生活的永不放棄的追求。在農村裡,大自然是當然的主宰,能夠溫柔地滋育,也時時露出狂暴的猙獰。從受制於自然,到了解自然,到尋求解救之道,文明的演進在台灣的農村是發展迅速的,科技的發展更帶來了希望與秩序。對於用筆寫字的陳列來說,在農村的成長經驗讓他對於人生的真諦有了更為切實的體會。「耕耘」這樣的兩個字對於這位作家而言有著無與倫比的切實美感。
在教科書裡被稱作「山胞」的男女老少,在陳列的筆下,成為〈同胞〉。他細說從頭,無論是被「文明的演進」擠上山去的泰雅族,或是被擠到海邊去的阿美、雅美族,他們在古早時期都是平原上的居民。石牌、古亭、頭城這些地名是他們遺留下來的痕跡,但是現在的人們卻很少去回顧他們不得不離鄉背井的辛酸過往。步步留神的陳列卻從單獨出現在各個地方的男女老少靦腆、矜持、拘謹的言談與行動中感覺到他們在融入社會大潮時的某些不適應,以及他們自己的文化習俗在這個融入的過程中所遭受到的不可避免的流逝。陳列在用他的書寫提醒人們,首先就不應當將他們視為異族,不應當懷著獵奇的心理去探究他們,而應當切實地了解,我們本是同胞,有著共同的悲喜。對於整個混亂而癲狂的當今世界而言,陳列的敘述、理想與追求正是人類最迫切需要的救贖。
陳列是一位樂意親近大地的旅行者,他行走〈在山谷之間〉,將美麗的風景化作奇偉的文字,非常的傳神。透過他的文字,我們看到了畫面,流水、高山、植被都有了聲音、氣味、顏色、形狀,可以觸摸得到。步步留神的陳列卻在這美麗的景致中發現人的蹤跡,山地同袍的蹤跡,以及同他們生活在一起的「外省人」的蹤跡,並無隔閡。更動人的是,身為本省人的陳列還寫出了〈老兵紀念〉的篇章,同情之外,有著更深的理解。文章末尾的那一禎照片黑白分明,道出了一種無法彌合的悲愴,與今天、與昨日都無法彌合。
全書讀畢,我返回第一篇〈無怨〉,那是寫鐵窗歲月的,陽光透過鐵窗被分割為十二塊,於是泛黃的書頁上出現了兩小塊柔和的光亮,陳列從來沒有想到「陽光移動的腳步竟會那樣令人怦然心動」,然而當他枯坐囚室時,卻為「幾小塊投射在房間內的光線而激動、而守候」。於是,我能夠感覺到文學人陳列步步留神的源頭,他在尋找人類互相理解、同悲喜、共命運的途徑。我將從他另外三本書去尋找進一步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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