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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友社】
等待四十年的老伴

郁 思

美玉和阿興是青梅竹馬兩小無猜的戀人。那時他們兩家是台中清泉崗眷村對門的鄰居。美玉那年六歲,阿興六歲半。兩個人上同一所小學。
因為對門居,兩家人來往頻繁些。美玉跟阿興就跟著母親常到對方的家裡串門子。美玉圓圓臉鑲嵌著小眉小眼小嘴,因著一個挺直秀麗的鼻樑,整個臉面鮮活起來了。阿興的名字是李興國,大家覺得叫阿興省事些,漸漸的除了學校老師,都叫他阿興了。
美玉的媽媽跟阿興的媽媽聊得投機,東家西家南北家,眷村家家戶戶大小事,聊起來真能昏天暗地兩家連晚飯都倂在一家吃;忘了時間沒回家燒飯了。
兩個孩子背著書包手牽手去上學。二年級開始就有同學叫,男生牽女生,男生牽女生,羞,羞,羞!他們就不再牽手。
三年級兩個人分開上學的時間,像兩個不認識的人。只有回到家,偶爾會被邀請到彼此的家裡夏天喝綠豆湯,冬天吃紅豆桂圓蓮子湯。
春去夏來秋走冬到,他們小學畢業上了同一所初中。兩個人各自有了新交的朋友,有了生活的新天地。兩家人的媽媽還是串門子聊家常。偶爾感嘆,孩子大了,總在家待不住了。話語裡那份失落感像秋天飄零的落葉,帶著歲月無情的嘆息。
美玉跟阿興好起來是他們到台北上高中之後的事。
那時台中的眷村拆遷,兩家男主人工作的單位調到台北。台北眷村蓋成五層樓的大廈體面又寬敞。阿興家抽籤到五樓,美玉家二樓。美玉的媽媽說,五樓多好,從玻璃窗就能看到台北高樓大廈的頂尖,炎炎夏日開窗就有涼風習習。
阿興的媽媽說,喜歡沒事就上來坐坐嘛!
後來三樓的楊太太,四樓的吳太太都常來坐。坐久了就四個人湊成了一個麻將桌。吳太太起先說不會打,楊太太耳提面命,哎呀!十六張推倒胡,白痴都學得會。
阿興跟美玉放學了就窩在他的房間,說是做功課。聽客廳的麻將聲,看手機,玩遊戲。偶爾也教美玉一些理化的習題。
阿興出落得高挑雋拔,眉眼清秀,不少女生跟他擠眉弄眼的。阿興死心眼只看美玉一個人。有一天阿興看著美玉臉頰的兩邊兩個淺淺的酒渦,笑起來像裝滿蜜漿般整張臉甜得膩人。小眉小眼小嘴,都抹上甜美的蜂蜜般,越看越甜美。阿興想哪天能嚐一口該多好!
阿興的媽媽說,你們美玉是那種越看越耐看的小美人。
阿興交了一個班上的死黨丘明煌,阿興叫他丘子。丘子聰明伶俐功課一流,腦子裡常常有突發的點子像清脆的雨滴,把生活妝點化出驚艷的情趣。他籃球也拍得一流,是學校的校隊。可惜個子矮了點,卻是穿場搶球的能手。
丘子有時放學後也到五樓阿興的家坐坐。他大方的說,我丘子不怕當電燈泡。美玉接一句,誰怕誰啊!丘子就說,阿興就怕呀!
三個人高中畢業都沒考上理想的大學。美玉去學裁縫開了家改衣服兼作簡單衣裙的手工活,等著阿興服兵役回來。阿興丘子同時服役同時退役。丘子要回南部老家找頭路,行前來跟阿興美玉辭行。
那晚三個人都喝多了酒。丘子嚷嚷,美玉跟阿興的酒樓,不醉不散啊!
丘子醉眼朦朧的接著說,阿興啦!把美玉借給我兩天,陪我回南部一趟,兩天就還你,好不好?阿興嘟嘟囔囔,有什麼不好,好啊!好啊!
住過台中沒有到過南部的美玉,心裡嚮往著看看南部不同的風景面貌。
第三天丘子和美玉回到阿興的面前。
丘子,不是說好只借兩天的,怎麼到今天才送回來?
美玉閃閃的臉色閃著些不同的光澤。丘子轉動眼光看著牆上美玉放大的半身照。
我們,還是美玉說了話,我們剛才去法院公證結婚了。
我們來跟你說再見。丘子這才說了話。美玉跟我要搬去南部找頭路。
阿興消沈了一陣子,因為條件出眾很快有了遞補的女孩子。倒是找工作沒有找女朋友順利。其實是女朋友找他。女朋友叫葉月娥,她爸爸開了一家計程車行,阿興就經過月娥介紹當了計程車司機。那年頭沒有地鐵,公車每天擠得疊黃魚似的,計程車的行業生意火紅,收入頗高。
半年後他們就結了婚。婚禮辦得風光,在翠月樓席開二十桌。月娥繡工精美的紅綠黃藍旗袍換了好幾件。
真是金童玉女的璧人一對啊!席間人人誇讚。
論月娥的長相一眼看著比美玉漂亮多了。是古書上形容的柳眉杏眼櫻桃嘴。人又長得高挑身材該凸該凹的一點不含糊。
阿興看著眼前的美嬌娘,心裡浮現起美玉那張沾滿蜜糖的臉面;他竟然沒有嚐過一口。
阿興的媽媽有意無意的在牌桌上說,月娥有幫夫運,我們阿興現在錢滾滾,看我這款名牌皮包就是他昨天孝敬我的。現在正在要貸款買個五層樓的透天厝呢!
美玉的媽媽臉面有些掛不住。吳太太打著圓場,是呀!阿興命好。哎呀!胡了,胡了。清一色,我今天手氣好。
一天,美玉的媽媽在牌桌上一手搓著麻將牌,一手高高舉起。美玉給我的生日禮物,一克拉的鑽戒。她雙手摞牌接著說,美玉在台南有名的度小月路邊攤學了幾個月手藝,自己開了家 「度美玉餐廳」,是餐廳啊!不是路邊攤。生意好得不得了。哎!碰五條……
過了一年美玉的爸媽就搬去台南幫女兒帶外孫女。
月娥也生了個男孩子,阿興的媽媽也忙著帶孫孫。五樓熱鬧嘩啦嘩啦的牌局聲畫上了句點。
時光如流水,是安靜的流水,沒聽到潺潺水聲,幾十年日子如白駒飛過。
阿興和美玉的父母先後過世。兩對年輕夫妻在歲月的淬鍊裡,成長得茁壯成熟而淡然。美玉夢裡偶爾會見到阿興年輕雋拔的樣子。醒來就會納悶,阿興怎麼就不會變老呢?他倒是娶了個什麼樣的老婆,把他養得長生不老啊!
阿興不做夢,但是常常出神的想起美玉。台北又是高速又是地鐵的,都像長了翅膀飛速前進。只有計程車像古早的老牛拉車,緩緩前行成為街道上的一幅風景。阿興就這樣三天打魚兩天晒網的,沒有顧客時就遊車河的開著車晃盪著。把街上的每個年輕女孩子跟美玉比較一番,當然個個敗下陣來。
這個臉蛋太尖長,那個身材太高,這個滿臉苦相。那個勉強過得去,卻找不到美玉臉面半絲的甜美。想到美玉的甜美,阿興就心痛得淚水都要流出來。四十多年了,阿興忘了歲月的風霜早該洗去那份甜那份美。他只看到月娥發福的身段,腫脹的眼泡,黯淡的膚色。
阿興和月娥住進透天厝的二樓,把三樓留給將來成家的兒子。其他層樓出租。租金湊合著生活沒有問題,但是還有幾年銀行的貸款要還,再說還算年輕不做點工作也難打發日子的。
那時計程車行業開始衰落,阿興的收入不穩定。月娥就頂了一家咖啡店,賣些小點心,三明治簡餐,各式咖啡等。因為是老店生意還能有點盈餘。月娥要阿興來店裡幫忙打雜,阿興推說開慣了車子店裡坐不住,讓讀師範的兒子週末去幫幫忙。有時兒子帶上女朋友,女朋友又帶上她的朋友們,店裡看著人氣旺盛,生意興隆。晚上月娥結帳沒有什麼餘錢,反而是耗去了許多存貨。後來月娥就約法三章,只能兒子和女朋友來。
幾年後月娥檢查出得了乳腺癌,都第三期了。把咖啡店減價賣出去。
手術,化療,放療,月娥受了不少疼痛。
月娥走後,阿興常常自責,不談愛情吧,我到底喜歡過月娥嗎?我實在對不住她的。
他無端的想起丘子。該死的丘子,你當年怎麼會對我做那樣的事情?我們是拜把的兄弟,只差沒有舉行儀式罷了。
他對美玉沒有一句的責怪。
月娥走了的第二年,丘子得了胰臟癌。拖了三個月就走了。美玉哭得昏天暗地,原本蜜糖不再的臉面,佈滿苦澀的紋路。
台南街道邊的鳳凰木,滿樹蓋頂的紅花映照著火毒的日頭,美玉感慨這麼熱鬧的天地,她的心卻這樣的寒冷冰涼。
陪著丘子走過病痛的道路,美玉看清楚人生苦短,她把餐廳讓給女兒女婿接手。生意好壞她再也不放在心上。有了錢又怎麼樣呢?丘子跟她打拼一輩子,到頭來留給她的就是小小供奉在靈骨塔裡的一個小甕罐。而她夢裡從來沒有他,除了阿興,她夢裡沒有其他的男人。
五年後的一天,台北的冬雨冷冷清清的落個沒完沒了。美玉按了阿興二樓透天厝的門鈴。
阿興看看眼前的女子。妳找誰?
阿興,我是美玉。
阿興扶正老花眼鏡端詳著,找尋那粘滿蜜糖的圓臉。眼前看到的是一個黑瘦的老太太,臉上幾根橫七豎八的紋路。阿興的眼光停留在那挺直秀麗的鼻樑,聲音顫抖了起來。美玉,美玉。
美玉說要找你不是什麼太難的事。你開門我第一眼看到,還以為按錯了門鈴;你不是我夢裡的樣子,差好多呢!
我沒夢到過妳,是在人堆裡找跟妳長得一樣的人,一個也沒找到。妳的樣子也差很多呀!
阿興的兒子媳婦師範畢業,分發到頭城教小學。
我都做祖父了。孫子今年上高中,現在的年輕人啊!年紀輕輕都有了女朋友,帶回來給我看過幾次。兒子媳婦寒暑假回這邊住。月娥,我過世的太太,命苦啊!嫁給我……
阿興話夾子一打開像忘了關閉的水龍頭,嘩嘩的流過不停。到底老了,阿興以前哪裡這麼嘮叨。
幾十年歲月的磨損,變了調的音色在美玉耳邊訴說著歲月的滄桑。
一個月後美玉搬進阿興的房間。無需辦什麼手續儀式,是生活的老伴嘛!彼此等了四十多年的老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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