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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友社】
一樽還酹東坡(1)

朱琦

大約在十二歲那年,我忽然迷上了書法。一張攤開的白紙,蘸足了墨汁在它上邊揮舞,起筆就是「大江東去」。寫的時候氣衝鬥牛,滿屋子的驚濤拍岸,寫完了再看,氣就全泄了。那時不知自己的字寫得太差,只是覺得蘇東坡的磅礡大氣實在難以寫出來。匆匆三十年過去,我的書法始終沒練出個樣子,但每次看到書法家寫的《念奴嬌赤壁懷古》竟也不能滿意。2004年的歲末去臺北,有位相知已久的朋友約我到他的辦公室,一到那裡就看到牆上掛著蘇東坡「大江東去」的隸體書法。我與他初次相見,但沒說幾句就把話題轉到了牆上。他指著牆上的書法說,字寫得很有力量,卻好像缺點什麼。有次故人來訪,他問這幅字寫得如何,故人一口咬定寫字的必是村學究。現在請你來看,究竟是何緣故。我說不敢妄加評論,只是覺得以隸體書法不適合書寫「大江東去」。單是開頭三句,揮筆就得有萬里長江之勢,千古風流之氣。還有驚濤拍岸的雄放,江山如畫的壯美,羽扇綸巾的飄逸,一樽還酹江月的瀟灑,在我看來都是篆、隸、楷、行所難以傳達的。縱使如古人所說點如墜石、橫如陣雲、豎如枯藤,終究還是圍在山裡的湖水,無論怎樣跌宕生姿,還是缺乏一泄千里而神韻天成的氣派。唯有狂草,筆走龍蛇,潑墨淋漓,方寫得出蘇詞的橫放傑出,氣象恢宏。朋友大笑,表示贊同。 中國人喜歡東坡,大多因為他的這首《念奴嬌赤壁懷古》,我就在很多場合見到書寫這首詞的墨跡。寫的人寫得豪邁,看的人也看得慷慨。文人對蘇東坡,就更是羡慕不已了。中國的文章做到蘇東坡那裡已是爐火純青,奇峰疊出,但他還能在頂峰之上再上一層,那篇《前赤壁賦》就是頂峰上的頂峰。行文忽駢忽散,句子忽長忽短,白雲舒捲而波瀾起伏,達者的情懷和人生的哲理在一片清風明月中蕩漾不盡。中國的詞本來只是雕花小窗裡的脂香花影、淺酌低唱,到了蘇東坡那裡才成了大江東去,驚濤拍岸,千騎捲平岡,千里快哉風。亙古不變的月亮曾在初盛唐人那裡壯美過、亮麗過,後來就日漸愁怨,成了一個遊子或一個思婦的月亮,直到蘇東坡的《水調歌頭》才重現豪邁的情調、宇宙的意識、博大的情懷﹐蘇東坡的月亮是千家萬戶的月亮。中國的好詩似乎早已被唐人寫盡,但到了蘇東坡那裡還是能夠別開生面,像「欲把西湖比西子,淡妝濃抹總相宜」,像「人生到處知何似,恰似飛鴻踏雪泥」,像「三過門間老病死,一彈指頃去來今」,無論是山水的描繪還是人生的感慨,蘇東坡總能生發出精驚的詩意,微妙的感悟。 至於蘇東坡的達觀,更是中國文人所贊嘆不已的。人的一生,或多或少都會遇到磨難,因此誰都希望活得達觀一點,然而真能達觀的人並不多見。傳統文人本就多愁善感,又大多顛簸於風波險惡的宦海,懮傷悲苦就尤其多。且不說人生的意外災變和反復無常,單是無數的人本著同樣的價值選擇擁擠在仕途上而真能登上高位的寥寥無幾,就可以想像有多少痛苦的靈魂了。蘇東坡曾經是實現了許多文人夢想的人,他不光是文化大師、文學泰鬥,還做過天子師,做過朝廷重臣,但他的一生大起大落,在那個時代很少有人像他起得那樣猛,又落得那樣狠;而大起之後的大落,一種從天堂摔到地獄的遭遇,是更難承受的遭遇。他不是沒有痛苦,他的了不起是在陷入痛苦的沼澤之後還能一飛而起,在晴朗的天空上發出豪邁爽朗的聲音。 歷史上有個出名的冤案叫烏台詩案,之所以出名,就因為受冤人是蘇東坡。在陰暗恐怖的大牢中他曾以「夢繞雲山心似鹿,魂飛湯火命如雞」描述自己的心情,出獄後以低微得很難再低微的官職被貶到黃州,俸祿之少不足以維持家中十餘口的生計。就在這種情境之下,初到黃州的蘇東坡還是達觀自嘲地說:「自笑平生為口忙,老來事業轉荒唐。長江繞郭知魚美,好竹連山覺筍香。」 歷史上有個出名的假赤壁文赤壁,之所以出名,就因為蘇東坡的詩文。元豐五年的蘇東坡困窘到「空庖煮寒菜,破灶燒濕葦」的地步,但就在這一年他寫出了《念奴嬌赤壁懷古》和前後赤壁賦,詞是前所未有的豪放之詞,文是千古流傳的奇絕之文。那些迫害他的人把他放逐到荒涼偏僻的長江邊,卻恰好促成了一個偉大而又飽經磨難的靈魂與長江之間的默契和撞擊。 嶺南在唐宋時代還被視為荒蠻之地,重重山林間因濕熱而蒸鬱的瘴氣可以致人死命,對古人來說異常恐怖。嶺南的開發因此而姍姍來遲,也因此成了百姓的逃難之地,官員的貶逐之地。初唐詩人杜審言和沈全期被放逐嶺南,一個在渡湘江的時候已哀嘆「獨憐京國人南竄」,另一個剛過嶺南就說「崇山瘴癘不堪聞」。晚唐李德裕在幾十年的牛李黨爭中強悍非常,也不免在貶逐嶺南途中,在「愁衝毒霧逢蛇草」的處境下「不堪腸斷」。到了北宋時代,在長達百餘年的時間裡幾乎聽不到遠貶嶺南的文人哀吟了。朝廷重文輕武,對文人遠比從前優厚。有點身份的文人即使遭貶,也不會放逐嶺南,人到瀟湘似乎已不勝愁苦了。然而,頗有諷刺意味的是,恰恰是文名最盛的蘇東坡第一個被貶到了嶺南。這是蘇東坡的不幸,卻是嶺南的幸運。從此嶺南這塊土地上不僅留下了好詩好詞好文章,而且一改文人筆墨下的恐怖淒涼。「嶺南萬戶皆春色,會有幽人客寓公」,「日啖荔枝三百顆,不辭長作嶺南人」,「報導先生春睡美,道人輕打五更鐘」。據說就是這後兩句詩的舒服勁頭激怒了那些想讓他吃足苦頭的權貴,他們因此又把他貶到比嶺南還要窮困荒涼的海南。 於是,蘇東坡又成了宋代第一個被貶到海南的大臣。宋代有宋太祖立下的不殺文人的規矩,被貶海南其實就是當時對文人最殘酷的懲罰。海南不僅是南方荒蠻之地的最南端,理所當然地在當時人的心目中是環境最惡劣、瘴氣最可怕、人身最危險的地方,而且與內陸遠隔著茫茫的波浪翻滾的瓊州海峽。當此之時,那個昔年被貶到長江邊尚能發出「一蓑煙雨任平生」這樣豪邁聲音的蘇東坡還能承受得了嗎?那個久貶惠州始有新居、吟出「捲簾欹枕臥看山」灑脫詩句的蘇東坡還能承受得了嗎?是的,蘇東坡承受住了,他承受了那些想把他置於死地的政客們最毀滅的一擊。在踏上海南的路途中,詩人寫道: 茫茫太倉中,一米誰雌雄。 幽懷忽破散,永嘯來天風。 千山動鱗甲,萬谷酣笙鐘。 還是莊子在冥冥中扶了他一把。莊子秋水篇說:「北海若曰:計中國之在海內,不似乾米之在太倉乎!」偌大的中國在宇宙間也不過是太倉一粟,那麼一個人的成敗得失又算得了什麼呢?這樣想著,正巧一陣天風吹來,滿懷幽苦也就隨風而散了,他只覺得千山都在風中起舞,萬谷都在風中奏樂。蘇東坡的超脫裡有哲人的曠達,也有生命的激情。 蘇東坡在海南過了一千多個日子。海南夏天的酷熱和蒸溽讓人苦不堪言,他因此期待著秋天的到來,而秋天裡持續不斷的霪雨竟讓他的幃帳都腐爛了。他曾「獨立斜陽數過人」,那是因為他實在是太寂寞了;他曾順著牛屎尋找回家的路,那是因為「家在牛欄西複西」;他還練過辟穀法,但那不是為了求仙,而是為了抵擋飢餓。貶在海南的蘇東坡處於世人所說的絕境,他已經六十多歲了,隨時都可能因為貧困和疾病而死去,而他死後,未必就會有人給他平反昭雪,受他牽連漂泊天涯的親人朋友未必就能擺脫惡運。但東坡畢竟是東坡,他總是能從困境絕境中走出來。天真可愛的黎家兒童口吹蔥葉送迎他,他說:「莫作天涯萬里意,溪邊自有舞雩風。」兒子蘇過以山芋給他做羹,他說:「莫將北海金齏桿,輕比東坡玉糝羹。」一次次災難使我們這位偉大的詩人具有一種微生物般的生命力,寒冷淒涼中哪怕只有一線暖光,就能讓他鼓起生命的帆船,就像當年在黃州的時候,一場突如其來的風雨穿林打葉,他卻竹杖芒鞋,吟嘯徐行,而且在「料峭春風吹酒醒」的寒意中自有那「山頭斜照卻相迎」。1100年夏,年已六十五歲的蘇東坡終於得以北歸,再次渡過瓊州海峽。三年前被貶海南的時候他說「他年誰作輿地志,海南萬里真吾鄉」,而今在離開海南的時候他說「九死南荒吾不恨,茲遊奇絕冠平生」。我尤其欣賞他的另一首絕句: 餘生欲老海南村,帝遣巫陽招我魂。 杳杳天低鶻沒處,青山一發是中原。 經過一次次大起大落大喜大悲的東坡是更加的達觀,更加的豪邁了。心胸大而天地小,好一個「青山一發是中原」! 讀這首絕句的時候,我的心情還得借用東坡的詩句:「驚濤拍岸,捲起千堆雪。」我一直覺得東坡這幾句所寫的不只是黃岡赤壁的風景,而且寫出了他心中激越奔騰的浪花。而當我讀他的「大江東去」的時候,讀他那些豪邁達觀的詩句的時候,心裡的快感也正如長江的大浪「捲起千堆雪」。 二 閱讀蘇東坡詩文有一種快感,與人談蘇東坡也有一種快感。我曾在開往大西北的列車上與一同遠遊的同學談他,曾在東京上野公園的櫻花樹下與微醉微醺的朋友談他,曾在舊金山海灣的好幾次文學講座活動中談他。東坡當年讀莊子時慨然嘆曰「得吾心矣」,我讀東坡也有如此一嘆,幾乎要以東坡的知己來自許了。然而有一天讀他的《題獄詩》,並由此激起我再讀東坡,這才發現我所知道的東坡距離真正的東坡還很遙遠。 從前在北大讀古典文學博士時讀過蘇東坡全集,《題獄詩》應該也讀過的,但沒留下印象。此番重讀,一下子就被東坡帶入他當時的情境和心境之中: 除日當早歸,官事乃見留。 執筆對之泣,哀此繫中囚。 小人營餱糧,墮網不知羞。 我亦戀薄祿,因循失歸休。 不須論賢愚,均是為食謀。 誰能暫縱遣,閔默愧前修。 那是1071年的除夕,東坡時為杭州通判。衙門要在除夕之日逐一查點獄中囚犯,而執行這一例行公事的正是通判。高坐堂上手執判筆的通判面對著一一過堂蓬首垢面的囚犯們不知有多麼威風,而杭州府裡的這位通判卻為囚犯們生出無限悲憫之心,以致落淚。他在想這些囚犯們之所以鋌而走險墮入法網僅僅是為了裹腹的口糧,而他自己不也是為了薄薄的俸祿而迷失於肮臟的官場?囚犯與他,本無賢愚之分,從本質上講都是為了生存。 我從這首充滿人性的詩中聽到一種中國歷史上很少聽到的聲音,這聲音比屈原的為民而懮和杜甫的為民而呼還要稀少。東坡在這裡並非只是站在仁人志士的角度上去同情黎民百姓,他甚至把自己放在與囚犯同樣是人這樣一個平等的位置上。這種人性高度即使在今天的中國也十分少見,何況一個11世紀的文人。我因此有些懷疑東坡在這首詩裡透露的只是一時心情,但重讀東坡詩文及有關他的傳記和史料,我相信東坡的境界不只是一個人面對磨難而能超脫達觀的境界,而且達到了人性的高度。 佛家講平常心和慈悲心,在我看來這是佛學中最了不起的。問題是平常心和慈悲心往往只是裊裊香煙中高僧宣講的佛法,佛門外的人鮮能企及。儒家也講仁愛,但這種聲音相對於忠孝義之類的聲音實在是太微弱了,而儒家一開始就把人的等級分得格外清楚。且不說當官的與老百姓有千里萬裏的距離,就是讀書的與種田的也斷難等同。蘇東坡名滿天下,卻能以平常心和慈悲心對待眾生,尤為難能可貴。 他的詩裡有平常心。《懷西湖寄晁美叔》詩中說:「西湖天下景,遊者無愚賢。深淺隨所得,誰能識其全。」大凡游西湖的文人多是寄情風月,揮灑風雅,以為山水知音,捨我其誰,西湖邊留下太多孤傲的詩文。而在東坡看來,遊西湖的人不必有愚賢之分,無論是誰也所得有限。 他的書信裡有平常心。《答李端叔》信中說:「得罪以來,深自閉塞,扁舟草履,放浪山水間,與樵漁雜處,往往為醉人所推罵,輒自喜漸不為人識。平生親友,無一字見及,有書與之亦不答,自幸庶幾免矣。」王維的「隔水問樵夫」是風雅自適,柳宗元的「獨釣寒江雪」是傲世獨立,還有許多文人都自比樵夫漁人以寄託幽情孤懷,但像東坡這樣被貶黃岡、混跡漁樵、甚至被醉人推推搡搡罵罵咧咧卻能一笑了之的文人,大概就十分鮮見了。而當親戚朋友因為怕受自己的牽連竟無隻字書信的時候,還能為他們的免受牽連感到慶幸的文人,更是得東坡這等境界的人物了。 他的文章裡有平常心。在《上元夜遊》這篇小品文裡,東坡說:「己卯上元,餘在儋耳,有老書生數人來過,曰:『 鵑良月佳夜,先生能一出乎?』予欣然從之。步城西,入僧舍,歷小巷,民夷雜揉,屠沽紛然,歸舍已三鼓矣。舍中掩關熟箇,已再鼾矣。放杖而笑,孰為得失?」寫這篇短文的時候東坡六十四歲,仍然被流放在海南,但他畢竟是一代大文豪。倘若他要端足文豪的架子,那就只能在孤傲中憔悴了。好在他有平常心,在那被人視為荒蠻的地方與幾個當地的老書生也還是遊得興致勃勃。 無論是被貶黃州惠州還是被貶海南,東坡週圍始終有許多朋友。即使是當年的朋友怕受牽連而杳然無蹤,還是有不少新朋友出現在他的身邊。從地方官員到販夫走卒,從文人墨客到土著黎人,從白發老者到總角小童,東坡的平常心和慈悲心使他總是為蒼生百姓說話而飽受磨難,但也使他在磨難中得到了朋友和溫暖。 平常心其實就是平等心,把自己看得像別人一樣平常才能把別人看得像自己一樣平等。而只有把苦難中的他人看作是平等的人,慈悲才更為真實真切。東坡在密州做太守一年有餘,恰逢大災之年,蝗災旱災持續不斷,密州百姓貧困不堪。離開密州的時候,東坡自責說:「秋禾不滿眼,宿麥種亦稀。永愧此邦人,芒刺在膚肌。……何以累君子,十萬貧與羸。」他沒有因為蝗災旱災就為自己的政績辯解,而是如此的愧疚和沉痛,可以想見密州的十萬百姓在心目中的分量。後來他做了徐州太守,又趕上長達七十餘日的大洪災,大雨無休無止,黃河洶湧咆哮,為了抗洪他日夜巡視,實在太累了就睡在城頭上。洪水終於退去,東坡並沒有留下愛民如子的文字,但我同樣可以想見徐州百姓的生命在他心目中的巨大分量。不僅如此,那些在監獄中承受病痛以致病亡的囚犯也是他深為關心的。他曾向朝廷上書,請求派醫生治療病囚;他的《上醫療病囚狀》雖然沒被朝廷採納,亦非文學名篇,其人道的光芒卻不可湮沒。直到晚年,流放海南的東坡窮困潦倒,照舊還在濟世救人。他採藥造藥,向內地的朋友求藥,用來救助無藥可吃的荒島之民。 最讓我感慨的是東坡與嬰兒之間的幾個故事。一個是東坡與自己兒子的,故事就在他的《哭子詩》中。西元1084年的夏天,告別黃州不久的蘇東坡帶著家人漂泊在長江上。炎炎蒸暑,茫茫水面,小小船隻,全家老小在長達兩個多月的時間裡都蜷縮在濕熱難當的船艙裡,結果侍妾朝雲所生的遯兒還未滿十個月就夭折了。東坡四十九歲得此幼子,「吾老常鮮歡,賴此一笑喜」。現在這可愛的兒子突然失去,「歸來懷抱空,老淚如瀉水」。遯兒的衣服還掛在架子上,小小的軀體卻已埋葬在金陵,母親漲滿的乳房失去他的吮吸,乳汁空自流在床上。《哭子詩》寫到這裡後,東坡說自己「感此欲忘生,一臥終日僵」,而我這個九百多年後的讀者也忍不住為遯兒為朝雲為東坡心碎神傷。 另外兩個故事則是東坡與他人孩子的故事。這裡所說的「他人」不是東坡的朋友,也不是他所熟識的某個人,而是那些生下來就似乎命賤甚至性命難保的平頭百姓的孩子。第一個故事的背景在密州,就是前邊剛說過的蝗災旱災持續不斷的密州。災年飢饉,「民多棄子」,密州城外的荒野寒風中常常可以聽到嬰兒由強轉弱而終歸死滅的啼哭。那是些一生下來就似乎註定了死亡的生命,甚至當他們還在為走出母體的不適應而啼哭時就被拋向了死神,他們在死亡前的最後幾聲啼哭至多只能喚起路人的一點同情。蘇東坡聽到了他們的哭聲,看到了他們弱小的掙紮的身體,他帶著人「灑涕循城拾棄孩」,又籌集資金,召人收養,由官府每年補助糧米六斗。就這樣,東坡救活了許許多多的棄嬰。還有一個故事發生在黃州,就是那個與蘇東坡很多苦難經歷和好詩好詞好文章連在一起的黃州。元豐五年正月,東坡有位同鄉遠道前來看他,說起岳鄂一帶「溺嬰」的惡俗。東坡寫信給他的朋友、時為鄂州太守的朱壽昌,信中描述了溺嬰的殘忍: 初生,輒以冷水浸殺,其父母亦不忍,率常閉目背面,以手按之水盆中,咿嚶良久乃死。 東坡的同鄉大概沒有想到,幾句閑聊竟然讓東坡寢食難安。當時的他毫無權力財力,還是竭盡全力,想辦法拯救那些成千上萬生下來就被活活溺斃的生命。他不但給朱壽昌寫信,希望他能依據法律,除此惡俗,又鼓動另一位在當地較有名望的朋友出面組織「育嬰會」,向富人募集錢米,每人每戶出錢十千。東坡自己躬耕度日,連生計都頗為不易,甚至不得不勒緊褲帶節食,卻也義不容辭。他說:「吾雖貧,亦當出十千。」 寫到這裡,我的眼睛一熱。年過四十已很少落淚了,這突然而來的淚水讓我頗有些難為情。但低頭想到中國歷史上那一聲聲被棄在荒野的「咿嚶」,那一聲聲被溺殺在冷水裡的「咿嚶」,那一聲聲被劊子手們的屠刀染紅了的「咿嚶」,我真想仰天大哭一場。孩子本是人世間最天真最可愛最聖潔的,凡世間有血有肉之人,看到他們晶亮晶亮的眼睛和細嫩細嫩的皮膚,聽到他們咿呀咿呀的學語聲,都應該生出加倍憐愛之心。然而,家庭的貧窮竟然迫使他們的父母拋棄自己的骨肉,整個社會的貧窮竟然使人們對這種現象司空見慣,麻木不仁;而歷史上無數次的廝殺爭鬥,從一人獲罪而被株連九族到天下陷於戰火,又不知奪走了多少天真無辜的生命。即使出身門第如皇室如世家如名門者,也可能會在殘酷的政治鬥爭中性命難保。唐太宗是個非常了不起的君主,但他在爭奪皇位的血腥中不但殺了同父同母的兄弟,連幾個幼小的侄兒也不放過。而當年守在他身邊的才人、後來做了女皇帝的武則天甚至殺死自己的親生女兒,目的只是為了嫁禍於王皇后。中國歷史書上,孩子們無辜的死只能從字裡行間去找,即使是大規模的死亡,通常也只留下幾個字的簡略記載和一個籠統模糊的死亡數字。(未完,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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