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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友社】
古 道(1)

▪熊鶯▪

摩托車突兀地碾在這夜。夜漆黑如墨,濃墨洇染的夜,山無棱,天地屏息。四下裡沒有犬吠,甚至你不知,遠處的梁上或者山腹人家,有沒有一隻黃狗正被驚動,豎耳向車聲方向望過一望。
白日裡走過這山路,我知道,我要回到的住處,過了一堆被毀的牌坊亂障、一方大磐石,越過激流中那些嶙峋的山石,河岸邊,在一對長滿青苔與荒草的「桅杆」旁,一家曾經的古驛站——如今只有兩位老人棲居的一排老屋,其中的一間,便是。
有了水流聲。「家」快到了。
有狗單調地叫。屋裡的老人是不是也聽見了我搭乘摩托車回家的聲音。遠遠的夜空,一盞路燈從半空中亮起來。
老人踩著一河亂石過來接我。電筒的光,織出一匹霧茫茫又嬌嫩的綢。
深谷裡,山為帳幔,曾經人流如織的古驛道,秦巴山中,四川萬源廟埡鄉名揚村的龍王橋頭,這裡,已經很久很久沒有人造訪了,更別說,夜歸人。
第一日,農曆二十一
舊客棧
夜寒。「客房」不大,七十多年前的老屋,門閂已插不上。深谷裡當是無人,輕輕掩上也罷。
人在被子裡,頭上有風過。一條絲巾緩緩罩著。
這一夜,有鼠窸窣。隔一時,豬又猛地嚎起來。都不喧嚷了,門前的河水才亮出了它繞石戲卵的歡聲來。
1942年,這老屋的主人,來接我過河的王新成誕生在這裡時,沒有人能說得清他的祖上已在這裡居住了多少輩。「自從盤古開天地,我家可能就住這裡了。自從有人煙起,這龍王潭的龍王河上可能就有橋了……」
新成老人所說的橋,一堆一堆化作亂石與橋墩就躺在門前我走過的那條河裡。河二十餘丈寬,最古老的一堆遺址,要算龍王潭邊的那一縱。
橋墩一級一級隔在河中,當年的石橋或許並不寬,厚厚的石條就架在橋墩上。沒有護欄。
其實這裡原本無路,也無橋。這路,是為一個女人而開的。逢山開路,遇河架橋,天子的女人鍾愛一口荔枝,於是便有了這路。從涪陵(今重慶境內)啟程,經綏定(今四川達州),過今天的達州宣漢、萬源(鷹背鄉、廟埡鄉)等地,入陝西鎮巴。每二十裡一驛,一千多公里地,翻巴山,越秦嶺,直抵長安子午道,直達當年錦繡宮中。百馬斃山中。「一騎紅塵妃子笑,無人知是荔枝來」,是後來杜牧過華清宮時的悵惘。
後來的光陰裡,這條荔枝道,成為川陝客商往來的要道。
新成這一輩人有記憶的是,下到綏定府,上到西安,當年都得從這路這橋過。行馬的,背鹽的,背棉花、桐油、布匹的,還有郵差、自上而下的官差,無一例外。
在更早時候的舊時光裡,這村子裡,後來及第的舉人張玉恩當年趕考,當然也走這路。
張氏三兄弟那年一同赴考。那日許是漲水,三人已涉水過去了。回首間,水湄旁,一女拎裙蹙眉。長兄玉恩遂又踅身過去背她過河。
那時節,禮教森嚴,君君臣臣父父子子,自有次序,男女授受不親。之後在考場外,玉恩反復遭兩位弟弟開心戲謔。
有看客那日一旁搭訕,如他能就此賦詩一首,你二人遂不得再取笑兄長,若何?
玉恩揮毫成詩:
二八佳人江阻流
書生權作渡人舟
暫將筆手挽花手
恰似龍頭對鳳頭
三寸金蓮離水面
十分春色惹人愁
輕輕放在臨江岸
兩下無言各自休

看客不露聲色,只是頷首,然後遁去。後來知道此人正是微服私訪的考官。一首詩中了舉人,這條故徑上一時吟詩成風,蘩花朵朵。
……
也是於明清的舊時光裡,新成家的門前,一喜一憂還發生了兩樁事。
新成的姑祖母跳了崖。
麗人初嫁,夫婿患病過世。後來,怎奈夫家的公公動了邪念。那一日,初經雨露的女子從一旁的嘉裕寺裡緩緩走出來,淨過身,換上新衣,她從廟埡鄉的豹子坎,縱身一躍。
故事隨風傳到了長安,皇帝特賜殉夫守節的民女,貞節牌坊一座。
三重門三層高的石雕牌坊上,鄉人與往來過客遠遠便能看見牌坊匾額處的四個大字:「聖旨旌表」。
另一樁事的主人公是新成的高祖父。
不知是否生於深谷長於深谷,飛禽走獸皆可為獵物,新成的高祖父酷好箭術。那一日,綏定府來人在鄉里設考點選武秀才。已近日落,人才未出。從山裡下來的新成的高祖父,撇開人群探出頭來向裡張望,主考官讓他前來一試,他應聲上前。這一抬手,他成了這個鄉有史以來第一位也是唯一的一位武秀才。
官府給武秀才立的桅杆,就豎在客棧前那臨河的岸邊。似佛塔又似華表的桅杆在那裡一站,已是一二百個春秋。
第二日,農曆二十二
新成
有時,新成也道不明,自己為啥不捨得搬家。
門前延伸出去一個院壩,高高築起的堤壩那沿河的一面,柔柔的一彎新月圍過來,天地間,仿佛一個舞臺。
每個清晨,新成一早就出現在舞臺上。
廚房裡二十多隻雞,一早打鳴,新成一開門,雞子噗噗地躍出房門外,向舞臺奔去。老人舀一瓢米,撒出去,雞子圍上來,一會兒工夫,地上留下一撮一撮的糞。
獨自於舞臺上打掃雞糞的新成,他的右側,舞臺之外,一對桅杆;河對岸左前方的山道上,山門一樣的一道牌坊,巍峨矗立。河水於他的腳下,清冽冽地流。
兒時的新成一家,就住在我所客居的那一處老屋裡。屋子自帶夾層,上面可儲物可住人。這一屋相鄰三四米遠處,有同樣的另一處老屋。兩處老屋之間,當年是高二丈多的一間堂屋。婚喪嫁娶,逢年過節,堂屋仿佛是一家人的「會所」。
那時,父母與再高一輩的老人都健在,每逢過年,高堂在上,新成和他的弟弟,穿著斜襟的半長棉襖,一雙初染塵泥的新鞋,跪在堂屋的地上,一叩頭,二叩頭,三叩頭。然後,堂上的長輩便給晚輩發紅包。紅紙對角四疊而成的小紙包裡,五角錢,算是大喜錢了。拿著紅包,他往門前的桅杆方向跑,他的親弟弟跟出來,兩兄弟圍著兩根桅杆,沒頭沒腦歡喜地追跑。
一家人那時以開店為生種田種地為輔,他家的老屋裡,一個家家都有的那種「火龍坑」,地窖似的三四尺見方的一塘火,隆冬裡取暖、燒水、做飯都靠它。黑黑的一把壺懸在柴火上。新成記得,坑旁睡了一地「背老二」(背夫),渴了,這些窮苦的腳力自行取壺倒水。餓了,腳力們自己囊中帶著米,新成家做過飯了,他們就借主人家的灶具行個方便。所謂消費,吃茶,住店,玩耍,吃飯,幾分錢,一毛錢,一宿或一餐,店家都在收。
若是夏天,他家的門前,以及門前的院壩,連接院壩的六七尺寬的石橋上,都躺滿人。新成還記得那一次,橋上一個背老二夢裡翻身,一下子翻到橋下了。
待到那一天,新成的小兒子在橋上戲耍,從橋上翻下河時,新成已是兩子三女,五個小孩的父親。小兒子摔得昏迷過去,人事不省,他和孩子娘抱起孩子往村衛生所跑。孩子頭上縫了六七針,兩個大人哭作一團。
這一舞臺上,除了家族戲,一段段歷史的折子戲,也在此更替。
1958年,響應國家號召,生產隊裡建了公共食堂,所有人家的鍋碗瓢勺,但凡鐵器全得交公。他的家庭與這個鄉村所有家庭一樣,他們從自己的祖屋遷出,遷徙到山那邊隊裡統一的公社住處。社員統一勞作,統一食宿。每一個勞動力的工作量,以「工分」量化,每餐飯,以家為單位,去食堂按規定份額打回一盆來,再分餐。
菜與飯都在那一盆薄粥薄湯裡。
1961年,「公社食堂」無以為繼,社員們可以再次回自己的家園時,新成一家人,也回到自己的祖屋。他的家,那時已成了生產隊的養牛場。推開房門,家已不成家。
就在那一年,二十一歲回鄉的中學畢業生新成,做了隊裡的會計。在他家的門前,舞臺上,新成看見,舞臺邊,一個男子餓死了。不久,橋頭上又一個路人餓死了。後來,他的姑老表寫信想來他家度日子,結果姑老表行到半路已快到新成家時,也餓死了。新成的父親買來四塊樓板,葬人時,新成看見他年輕的姑老表的一雙腳,直直地伸在樓板外……
新成的母親不相信天要絕人,他家開始墾荒,向屋前屋後的深山裡悄悄討生活,一家人,總算度了過來。
命運再一次向這個家庭挑戰時,是「文革」。為何讓新成做村革委會主任,他至今不明白。他唯一能做的是,不辱沒祖上。
凡是從上面押下來被批鬥的人,說話慢吞吞的他總是首先申請,能不能放到我們隊去「鬥」?那人被他領回家,一住半年。每日由父親陪著上山散心。
還有一次,上面通知他去達縣執行任務,「紅衛兵」將一個會場圍得水泄不通,他遠遠看見,臺上一個人被反剪著手,頭上一頂紙糊的尖帽。有人問一句,那人答一句。「當權派」是山東人,講當地人聽不懂的外鄉話。「當權派」答一句,一旁的紅衛兵翻譯一句。「當權派」始終重複著:「都是上面讓我做的」「都是上面讓我講的」……
王新成從一場鬧劇中默默退場,他所在的山村,以及整個華夏大地不久之後,都回到了相對正常的生活。
孩子娘
一隻狗靜靜地望著河岸,一隻貓蹲在門前。
「豬昨夜叫喚得厲害。」我跟舞臺上正忙著清掃雞糞的新成老人說。
「是嗎?」他往豬圈那邊去。
「怕豬仔們拖累母豬,我把它們隔開的。可能是母豬的奶脹了。」他笑。
一排石屋豬圈,第一廂與第二廂之間的石牆間,一個可容一隻豬仔過去的小洞前,一塊石片抵在那裡。一隻母豬耷拉著空空的身子立在中間,這一邊,七隻豬仔望著圈外。老人回頭抱來一抱頭一天采下的苕藤,轉身又進屋舀來一瓢粉狀的糠料。
「不用煮熟嗎?」我詫異。
「家屬(當地人都用這稱謂)病了,莫人煮。」他轉臉笑笑,又去廚房舀來一瓢白米往豬圈去。
他的家屬,戴一頂毛線帽子,蒼白著一張臉此刻坐在我隔壁,他們所住的那一處老屋裡的一張空空的沙發上。那屋是新中國成立後修的,前廳後屋,廳連通廚房,廚房裡又生出一屋。
老太太患了重症,來日已不多,不知她自己可知。她嘶啞著聲音喚我:過來烤火。
屋後屋前都是山,砍一坡柴,家裡要用許久。火盆裡的火,紅得透明。
從前這裡好熱鬧。
背二哥們打門前過,相識不相識,路上相遇了,自成隊伍,無須言語,走在最前面的一個,背上的貨重如山,他使手裡的木杵,篤篤篤,在石板道上跺幾下,後面的人,幾十甚至上百的背二哥,依樣傳遞。擊地聲,如同古寺裡的打板聲,清清脆脆地響徹山谷。然後腳力們用木杵支著自己的背簍,成列休息。
吃飯時,他們就地拾些柴火架起鍋來便煮。菜,是自家的老鹹菜。60年代,那時她已嫁過門來,遇著她正下廚,她總會拿些剛起鍋的菜往他們碗裡撇。
作為孩子娘,她最懷念的一幕是,她的一群孩子圍著桅杆,沒完沒了地玩一種遊戲。丟手帕。
四個小孩手把手圍著桅杆蹲在地上,閉著眼,一個小孩在他們身後吟唱。歌斷帕落,帕落誰家,那個小孩就得起來唱首歌。
另一根桅杆下,蹲著的是新成弟弟那一房的幾個孩兒。
新成家就兩兄弟,新成為長,後來人多了,這個始終沒有分家的大家庭,又給新成的弟弟家那一脈人,在旁邊蓋了一排三開間的房。那屋基,民國時原是一排客棧,後被一夥「棒老二」(山匪)點火毀了。河對面的牌坊附近,後來又蓋起了一間房給新成弟弟後人的後人住。
這一脈血親發下來,這條深谷沿河的兩岸,逢年過節最熱鬧時,大大小小近三十口人,約占當年這個生產隊上總人數的五分之一。
……
70年代,隊裡在她家附近修磨房,那時土地還沒有下戶,隊裡的磨房就建在桅杆側的河岸上。從高處引水,水帶動木頭水車,水車再帶動磨盤,然後發電,磨粉,制面。那時這整個院壩裡,一旁的幾畦菜地裡都曬滿了麵條。除去本鄉,外鄉人也翻山越嶺過來換面。一斤麥子換八兩面,不再收加工費。每天來換麵條的人,絡繹不絕。
遇天氣不好,客人一時還取不夠面。
土地下戶後的20世紀80年代,這裡還熱鬧過一陣。那時公路還沒有通到這裡,山洪再一次沖毀了大橋,幾裡幾鄉的鄉人,集資建橋。新成當時已是龍王橋隊的生產隊長,由他出面,化來兩千多斤米,和如小山頭一樣的青菜,堆在他家。他們請來開縣的匠人過來建橋。整整忙碌了半年。大橋竣工那天,十裡八鄉的人都趕來了。
她家門前的舞臺上擺起了壩壩宴慶祝,她做的幾甑子飯,全被吃光了。
只可惜,一年後,山洪最後一次帶走了這橋。
山洪是大山這任性女子所發的脾氣。最讓這人間女子犯難的是那一回,那天她與新成過河出工,早上出門時,風和日麗,待到收工時,一場大雨,河水須臾之間沒過了他家門前的院子。驚濤拍岸,只聽得一屋孩子遠遠地哭鬧,他二人卻無法回家。新成找到村支書,村上再找到鄉上,最後由鄉上出面派出一輛專車送他們去了遠山的鷹背鄉。二人從高高的鷹背山脊翻山回到家時,已是深夜。
那夜她將驚魂未定的孩兒們一抱攬在懷裡,新成將欄裡的豬、牛等家畜急忙往半山坡上趕。
波濤洶湧的那一河水怪獸,唯一沒敢滋擾的地方,是地勢與院壩一般高的那一對桅杆下。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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