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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友社】
感情路何處是歸宿(1)

郁思

大弟比我小兩歲,排行老二。下面兩個弟弟兩個妹妹;我是他們的大姐。
大弟比一般男孩子個兒高些,不瘦不胖身材適中。臉面上兩條眉毛之間淺淺的一個分界距離不寬。眼光是柔和的,鼻子是挺直的,嘴唇略顯單薄。整體不是特別的出眾,在我眼裡也算是英俊挺拔的。
大弟人極老實忠厚,做事一板一眼計劃周詳從不踰矩。因為不踰矩就缺少一些男孩子的膽大敢做敢為,常常畏首畏尾拿不定主意。
中規中矩老實的大弟,怎麼也想不到會跟三個女人演繹出三個不同的故事。該是四個的,第一個純粹是他個人的單戀,是一首獨奏的單弦從來沒有得到和聲的回應。這裡就不提她的名字。
玉芝
大弟大學畢業,要去澳洲深造前,一天匆匆跑來找我。
中午上完課在辦公室跟同事們一邊吃著便當一邊聊天。大弟在辦公室門口一聲「姐」,像一顆小石子蹦進我的便當裡。他從來都是我下班回家或週末休息時來看我的。
你怎麼這時候來找我?
姐,妳得幫我拿個主意,我……恐怕要趕快結婚了。
你不是都辦好了去澳洲讀書的手續?
玉芝昨天說她懷孕了。
大弟搓著雙手像給螞蟻咬了似的,眉頭蹙緊滿臉憂傷。我一時反應不過來。大弟很快想起什麼來,搖著雙手說,姐姐,完全是她主動的,我從來……沒有一次主動過……
忠厚老實的大弟竟然做出這樣越出常規的事情,我這大姐對他的了解還是有一定程度的偏差。
母親跟我一樣不能相信老實的大弟會鬧出未婚生子的事情。也跟所有的母親一樣認定必定是女方的過錯。而母親從開始就不喜歡玉芝。
「又黑又瘦又一點都不漂亮,一看就是福分單薄的女人。」
現在母親更有了說詞。什麼樣的女人沒結婚就懷了人家的孩子。誰知道是不是妳大弟的孩子,再或許根本沒有懷孕,看他要出國騙著跟你大弟結婚呢!
兩年半後大弟帶著挺著大肚子的玉芝學成歸國。
母親有著先知預言的勝利。當初我是怎麼說的?現在該相信我的話了吧!
大弟的說法是,玉芝說女孩子每個月的好朋友過了期,自己以為是懷上孩子了。姐姐,我看她是怕我出國後變了心。其實我怎麼會是這樣不負責任的人。
大弟打算留在澳洲工作一段時間再回國的計劃,被玉芝漸漸挺起的肚子擱淺了。那時白澳政策的澳洲不容許外國人的孩子出生在他們的國土。
大弟回來很快在紡織公司找到工作。他做事認真負責很得老闆的信任,工資升得快地位也升得高。
兩年後大弟離開公司自己成立新公司,生意做得蒸蒸日上,日子過得風風火火。兒子女兒相繼來到,車子買了一部,房子買了幾棟。
人生如果有黃金歲月,那幾年就是大弟的黃金期。
每天出門上班前玉芝替他穿上西裝套上皮鞋公事包遞到手上。下班回家拖鞋早就放在玄關,茶和報紙放在沙發邊的茶几上。他看報喝茶等著玉芝一句:吃飯了!那樣的好日子過了大概六,七年。
大弟覺得我這位中學老師的大姐生活太過清苦吧,隔不久就會帶些點心水果來看我。
一次我生了一場不大不小的病,大弟提著大包小包的燕窩人參來。
平日仔細小心的他跟我說:姐姐,身體最重要,病後的身子一定要好好進補,這些東西要按時好好吃。那種時候我覺得自己是受寵的妹妹,有個疼愛我的哥哥照顧我。
我們姐弟間有一份不同於其他弟妹的感情。
母親身體一向不好,年過五十就常常進出醫院,過一陣還要把醫院當成家的住幾天。
母親住院時大弟風雨無阻,每天下班就去買熱的餛飩,包子或麵條送到母親的病床邊。
媽媽,都是妳愛吃的麵食,趁熱吃。
母親請了一位二十四小時日夜看顧的護士,大弟還是堅持自己張羅著等母親吃完才回家。
玉芝偶爾會說一句,你們家兄弟姊妹那麼多,誰像你這樣天天下班後再去加班的?
我是長子嘛!應該多盡點孝道。
那個年代節育知識不普遍,母親四十歲以後又生了小弟和小妹。母親常常說,我們家沒有這後面多餘的兩個,也算是很幸福的家庭。
小弟小妹年過二十先後精神分裂,小弟程度輕,小妹是重度殘障。小妹看病拿藥進出精神病院等瑣碎事情,大弟是父親最大的幫手,讓我這個做大姐的心存慚愧。
他自己後來中風復原後也總是堅持每個星期一次去看望小弟和小妹。
我出國,父母相繼離世,他拖著殘障的身體做一個盡職的大家長。
他常常在長途電話裡嘆著長長的氣:姐姐,小妹真是可憐!一個那麼聰明的女孩子被這場病摧毀了一生。
悲天憫人的心懷融入對小妹的憐惜,完全忘卻他自己的不幸。
大弟的黃金歲月的結束並不是他中風後才開始的。
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玉芝對大弟態度有了緩慢的轉變。從出門上班不再為他拿提包,下班回家不再為他遞拖鞋。到大弟前腳出門玉芝後腳跟進去鄰居家打麻將。
過日子像太陽的升起與滑落,天天發生日日進行人們都習以為常,大弟也習以為常的失去了他黃金歲月的履痕。
他電話裡跟我嘆氣:唉!玉芝好像變了個人,晚上回家有時連晚飯都沒做。這也就算了,小兒子帶著鑰匙串放學回家自己開門找冰箱的冷東西吃。我說她一句她回我十句:嫁給你十幾年做牛做馬,我做夠了……
電話那頭的聲音漸漸微弱,以一聲長長的「唉!」收了尾音。
半年以後大弟再來電話,高高興興的:姐姐我找到應付玉芝的方法了。過不久送她個小禮物,就什麼都雨過天晴了。
小禮物包括一個小鑽戒,一條白金項鍊,一件黑色風衣,一條毛料黑圍巾。玉芝偏愛黑色穿著,她說黑色讓自己偏黑的膚色顯出些亮度。
大弟鬆了口氣,反正只要她要什麼我就買什麼給她。
他沒想到有一天玉芝要的是再多金錢也買不到的。
大弟的黃金歲月像一套精緻的西服幾經清洗退了顏色,日子過得是一把銅鏽的茶壺,沖泡的茶水渾濁暗沈。他五十一歲中風;這陣風把他吹得東倒西歪失去了平衡;日子更是過成了破銅爛鐵的淒涼。
台北淒風苦雨的冬天總也過不完,不是很冷但是滴滴答答的冬雨浸濕了每個人的衣服鞋襪,心底都濕得擰得出水來。
大弟跟我說的第一句話是:姐姐,我這一跤摔得好慘。他面容憔悴,臉色張惶。只有那沿著下顎的鬍鬚不畏病痛生機盎然的成長著。
大弟雖然個性柔弱不夠決斷,他的的意志力卻是堅強的。像一枝柳條風吹雨打東倒西歪卻從不折斷。
讀高中時他不分寒暑每天絕早在我們眷村狹小的院子朗讀背誦英文。下雨天撐著傘伴著雨滴朗朗誦讀,隔著窗子我聽著像是二重唱。
堅強意志力的支撐,復健師的指導大弟復原得很快。
中風的前兩年,玉芝在小禮物的安撫下也算盡心盡力的照顧著他。特別大弟以她的名字買下北投一棟高級獨門獨院的別墅後。雖然上下班再沒有遞皮包拿拖鞋的待遇,三餐飯菜和一般的家事還是按時應付著。
大弟中風後父親母親不定時的去看望他。
母親不只一次特別把大弟拉到房間,故意放大了聲音,你中風過的身體,不能太多房事,要記得啊!
客廳的玉芝當然聽得清楚。晚上就跟大弟說:不能太多房事,你媽媽知不知道你都快變成性無能了。
大弟後來在電話裡跟我說了一句形容男人的形容詞:玉芝很好色的。我差點把話筒給滑落地上。
玉芝的哥哥幫大弟全家辦理申請美國移民,申請拖了十年才獲批准。最初大弟沒有要去美國的意願,是玉芝吵著,辦了移民手續批下來也不知是哪年哪月的事,到時不去也沒關係呀!
中風後的大弟更是有了理由。我這樣的身體,到美國能做什麼?待在台灣好歹是我自己的公司。
先出去看看再說嘛!當作是全家出國旅遊一趟好了。
玉芝成長了自己的脾性,氣焰高起來後,更是由不得大弟願不願意了。
在北加州一個風景宜人的小鎮,住著玉芝的弟弟一家人。玉芝形容那是天上人間般美麗的地方,他們就在那個美麗的小鎮落腳生根。
大弟用現金買了一棟四房兩廳兩個車庫的房子。
他開始積極進行找工作。一輩子從事紡織業的進出口生意,從未涉足其他的行業。在台灣是自己的公司,手下有幾個得力的員工。大弟對人厚道員工對他忠心。
加州人生地不熟,東碰西撞高不成低不就。老闆看到他偏高的年齡,缺陷的手腳,看不到他實際的能力。有一家中國人的公司跟他面談後直接說你都做了那麼多年的老闆,我們這小廟不能委屈你。
半年後他安頓好孩子們上學的事宜,留給玉芝一筆可觀的生活費,自己一個人飛回台灣,做他原本做得有聲有色的本行。
一年後我和住在加州的大妹一起去看玉芝和三個孩子們。
玉芝說她好喜歡好喜歡,一連說了幾個好喜歡美國。哎呀!我簡直是像從一個大牢籠裡放了出來,重獲自由了!我才知道以前自己住在一個多麼狹窄的空間裡。
她膨脹的笑容比美加州亮麗的陽光,奔馳的快樂寫滿她原本稍黑的臉面。
她說正在學開車。這邊一位中國鄰居介紹一個美國人教我學開車。我哥哥教過我幾次,說我太笨了沒有耐心再教。她笑得瞇著小眼睛眼球滴溜的轉動。
美國是一顆巨大的鑽石,玉芝完全被它四射的光彩迷惑得失去了東南西北的方位。那光彩讓她臉色開朗眼色興奮。我想起多年前跟大弟新婚遠赴澳洲的她,曾經有過這樣的容貌精神。
我和大妹感染不了玉芝的快樂,無法回應那大牢籠的抱怨。玉芝的快樂是鼓脹的氣球,高高飄上天空。我抬頭仰望,隱隱然只看到大弟孤單的身影。一幅快樂幸福家庭的圖畫,畫面上找不到男主人的位置。
大弟一個人住在玉芝名下的大房子裡,我每年回台灣一次住他家每天陪他晨走爬山。因為長久的拖著右腳抖著右手,右肩膀就斜著像一根被風吹歪了偏高的竹竿。 我在後面看著那個孤苦伶仃殘障早衰的老人,他不再是我當年英挺俊拔的大弟。
大弟走得比我快,爬得比我高。他從高處大聲叫我:姐姐,妳平日要多鍛鍊身體,身體比什麼都重要。
山風把他的話吹得斷斷續續,終於慢慢飄散了最後一縷輕音。
下山我就走得比他快,他一步一踟躕怕不小心會摔跤。
姐姐,妳身體還是比我好,我……唉!那一聲「唉!」在我身後拖著長長的尾音繚繞著,喚醒還在沉睡的山林。
大弟連連問了幾個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玉芝非要跟我離婚?我們一年見一次面,跟離婚也差不多了。她要什麼我給什麼,她還有什麼不滿意的?
從當年的送禮物,到現在的要什麼給什麼,單純的大弟還沒有開悟,世間有些東西是再多金錢也買不到的。
我勸大弟:你還是趕快到美國來長住吧!也許還來得及挽回。
他聽我的勸告到美國住了一個多月,玉芝像招待暫住的客人。給他準備了專用的客房,照顧他吃的喝的。出門還會交代冰箱裡有做好的韭菜盒子,中午你自己放微波爐熱了吃。
談到到離婚的事,玉芝冷靜的說,我到美國才知道以前自己都白活了。牢籠裡蹲了許多年,現在不會再被你囚禁了。我們好合好散,這婚是離定了。
回台灣前他到我德州小城的家住了幾天。
那年的秋天小城有早早飛來避寒的加拿大雁群,我家隔著馬路對面有個小湖,大雁群聚湖面,隨性飛上落下。那天黃昏我跟大弟就坐在湖邊看它們悠然的起落,直到落日完全歸去。
姐姐,大弟的話支支吾吾的。我發現玉芝好像……有了男朋友。
像一隻大雁突然從高空掉落湖水,我的心撲通一聲墜落下來。
不會的吧,玉芝………
到美國後的玉芝像她說的如魚得水,游著游著游出了一份清水洗滌過後的明爽。那次跟大妹去她家看到的玉芝,就是徐娘半老風韻猶存的女人。
我發現常常有個美國男人打電話找她。
你不問她是誰?
我們一天難得說幾句話,我說話她像沒聽到。是有一天我悄悄問星光,他說是呀,有時一天好幾個電話,而且媽媽有時一早出門,到晚上才回來,晚飯都是姐姐燒的。
她的英文能夠跟美國人溝通嗎?
我也覺得奇怪。她出國前倒是去補習過一段時間英文的。普通會話大概還可以,反正我從來沒聽過。
這事也怪我。大弟接著說:我當初如果留在美國就不會發生這樣的事。
大弟一聲長長的「唉!」驚起群雁振翅騰空飛去。滿天灰雲在秋日的黃昏裡踟躕飄遊,我們緩慢的走回家去。
大弟的「唉!」成了他習慣的標誌,唉著嘆著漸漸像漏了氣的氣球,心底儲存的悲傷沒有支撐的腳架,也就隨風而去自然的消失了;不然大弟怎麼承受這樣一波接一波不斷的沖擊。
玉芝的男朋友名叫湯姆,就是鄰居介紹教她開車的美國人。他六十多歲離了婚,平日做點替人裝修房屋的零工。大弟連他斷了一根小指頭的事都打聽出來了。
我就不懂,玉芝怎麼會看上那個沒受什麼教育的美國人,他那一點比我強?
我們兄弟姊妹,特別在美國的我和大妹都覺得大弟應該趕快辦完離婚手續。
大妹氣憤的說:憑什麼大哥要帶這頂綠帽子?
我心疼大弟這麼多年像孤兒般的生活,早早離婚自己後半輩子也許還可以過幾年平靜安寧的日子。
大弟一再拖延的理由是玉芝到底是孩子們的母親,目前被湯姆矇昏了頭,往後她的日子不好過總有一天會後悔的。
大弟一再懇求我勸勸迷途的玉芝能回到正常的生活軌道。
變心的女人是沈睡的石雕,玉芝的求去更比石雕多了些風霜的稜角。把我苦心的規勸切割得斑斑血跡。
每次對熱切盼望回音的大弟,不能呈現自己的傷痛只能沈默無語。越洋那邊電話裡是大弟沈重的嘆息。
大弟離婚的事拖了一年多才完全辦清手續。
玉芝把台灣她名下那棟別墅的大房子賣了。因為急著出手價錢賣得低。大弟搬到辦公室頂樓原來是儲藏室裡隔出一間來居住。我勸大弟把租給人家的房子收回一棟自己住。
住了幾十年的老屋,住著大弟半生歲月的痕跡,住著他生命的起落興衰,他心灰意冷不想另起爐灶。
這裡很好,下樓辦公,上樓睡覺,對我來說真的方便。
大弟的大兒子星高在加州社區大學混了幾年也沒畢業,在大妹居家附近的一家餐廳做廚師的工作。他休息不回家的時候就去我的大妹他的姑姑家說說話吃頓飯。
很多關於大弟和玉芝的事情,大妹透過星高的描述再轉述給我聽。
就是因為交上了湯姆,媽媽才要跟爸爸離婚的。我一再告訴媽媽湯姆不是看上妳的姿色?是看上台灣那棟房子的資金。
最戲劇化的一次是星高把媽媽帶到大妹家,兩個人講著話,忽然星高跑到廚房拿起菜刀向著媽媽叫:妳要賣台灣那棟房子,我就先死給妳看。
好恐怖喔!姐姐。不是我先生搶下刀,真的會鬧出人命的。電話裡大妹的聲音還有著驚怵餘音的顫抖。
姐姐,妳知道那時大嫂她什麼話都不說,一臉冰霜的看著星高,好像那是別人的兒子。
離了婚玉芝跟我的牽線中斷了。偶爾跟大弟的孩子們在加州或台灣見個面,大家絕口不提玉芝的名字。平日優柔的大弟,用斬釘截鐵的聲音跟每個孩子大聲宣佈,以後絕對不要在我面前提起你們母親的任何事情。
他曾經那樣委曲求全,玉芝傷透了大弟的心。
我幾乎忘記玉芝這個名字的時候,卻意外的在二十多年後又聽到她的聲音。
大姐,我是玉芝。我想了半天,啊!妳是玉芝呀!
她閒話家常的問候一番才進入主題:妳大弟現在年齡越來越大,身體越來越不好,真的需要一個人日夜二十四小時的照顧。今年夏天我回台灣看過他,跟他談起回去照顧他的事。
大弟現在有一位照顧他的女人,妳是知道的吧?
我聽星慧說那個女人並不是二十四小時都陪著他的。
玉芝的意思明顯的要我說服大弟讓她回去照顧當初被她不顧一切拋棄的丈夫。
大弟跟我每週一次或兩次電話聯繫。身體不適的症狀、醫師診斷的疑惑、藥物的副作用、做胃鏡,開白內障,拔牙鑲牙等大小事都跟我說。卻沒有提起跟玉芝見面的事。
你跟玉芝夏天見過面了,沒有跟我說過呢!
姐姐,她讓星慧轉達要回來照顧我的話,也不是第一次,說了很多年。後來她自己來過幾次電話,我也沒有接腔。這是第一次見面,她說起要回來照顧我。
那個湯姆呢?
聽星高說是把她的錢連花帶騙散光了。大概有了另外的女朋友。
你怎麼回答玉芝呢?
我說得很清楚,曉娟照顧我十多年了,她不主動離開我,我不會讓她離開的。
曉娟
曉娟是大弟離婚後第二任女朋友。五十多近六十的年齡,個子不高身材挺直,方方的臉面眉眼缺少點清明乾淨像是沒有從睡夢中醒過來。她衣服穿著顏色比較深色灰暗,襯著臉面隱隱然透著些憂鬱氣質。
他們是透過婚姻介紹公司認識的。交往一陣,說好大弟每個月付曉娟一筆錢,數目比她工作的薪水要多一些,她也就辭了工作在家專門陪著大弟。這一陪就陪了十年。
我們說白了就是雇傭關係,我付錢她上班。
這麼多年,總該陪出些感情了吧?
沒有什麼感情,從一開始我就跟她明白表示,不會跟她結婚的。她一直催著我跟她結婚。
大弟一聲嘆氣:我這輩子哪裡還會再結婚呢!我說得清楚,妳願意我們就交往,妳有了更好的選擇隨時可以離開,我們誰也不欠誰。

曉娟膚色偏白,又不是純粹的白摻著些黃蒼。跟大弟交往後,衣服鞋子皮包一件件升級從普通到名牌,從灰暗到明亮,臉色也擦了白粉般升級著擠走了蒼黃。
一切顯示曉娟平常的日子過得並不差。一筆不錯的薪水,每天只張羅一次早餐,中餐晚餐都是在頗有名氣的餐廳享用。
我回台灣大弟請客吃飯,選餐廳的時候,曉娟如數家珍,很多是我從沒聽過的陌生名字。都是檔次不低小有名氣的餐廳。
大弟在金錢方面對曉娟也是大方的。後來又把一棟房子轉在曉娟的名下。
他們沒有結婚,生活卻像很多夫妻的行進模式,在一起久了也有夫妻間的摩擦。彼此的生活齒輪都磨合得平台般沒有起伏。大弟沒有什麼,以前他滿腦子怎麼賺錢,現在滿腦子怎麼養生長壽。曉娟不一樣,他比大弟年輕十多歲,身體少有病痛,她缺少一份生活的安全感。像攀附在樹上的藤條,大弟是一顆千瘡百孔的病樹,經不得稍有重量的風雨,曉娟擔心有一天這棵樹倒下了,她將何所依歸?
曉娟一次跟我說:姐姐,跟了他快十年連個名份都沒有,覺得自己很不值。
這話說得也是真心,我轉給大弟聽。
姐姐,我自己是風中殘燭,哪裡顧得到那麼多呢?只能做到不要虧待她就好了。其實曉娟往後的生活只要計畫著過日子,這幾年存的錢,加上這棟房子,應該是沒有問題的。
曉娟沒有安全感像發酵的麵團開始膨脹。她酸不溜丟的不時鬧些小脾氣,有時賭氣好幾天不跟大弟說一句話,後來就回自己前夫生的女兒家,說是要看顧外孫女。先是一天半日不回家,後來兩天,三天的缺席。有一次出門五天連電話都不給大弟打一個。
這些事被半年回台灣一次看望大弟的女兒星慧看在眼裡。
爸爸,你身體這樣差,一定要有人二十四小時陪在身邊,那個女人怎麼能這樣待你?你花那麼多錢,不如請個外勞,我還放心些。要不爸爸,就讓媽媽回來照顧你吧!哥哥弟弟和我都放心。
姐姐,這麼些年過去了,我也不是不能原諒玉芝,但是曉娟究竟照顧了我那麼多年,最近她聽說玉芝有意要回來,也就從來不在外面過夜,對我也更體貼些。
大弟轉了語氣說如果是秀蓉要回來。。。。

秀蓉
秀蓉是大弟離婚後第一任女朋友。
那年回台灣第一次看到秀蓉。她穿著一套鵝黃的薄毛連衣裙,肩頭一條黑色開司米龍披肩,黑皮包配黑色半高跟鞋。看著剛過五十出頭,個子挑高,臉蛋清秀,細眉小眼菱角嘴,組合得十分融洽,不好隨便增減一分。笑起來兩個小酒窩特別迷人。
忍不住要讚歎比玉芝要漂亮太多了,大弟豔福不淺啊!
他們在一次朋友的生日宴會上認識的。
大弟說是秀蓉主動第一次打電話約會他。她那麼漂亮,又比我年輕多了,我哪裡有膽量約會她。
秀蓉多年前離了婚,一個女兒在美國,正在替她辦理移民美國依親的手續。
交往一段時間大弟就跟她說,妳將來要去美國,我是不會去的。早早說清楚,免得到時大家都為難。
那是以後的事,現在我們好好過就是了。兩個人情投意合的交往著。
我回台灣大弟照例請全家人吃飯,席間秀蓉照顧大弟除了無微不至沒有其他更好的形容詞。替他添飯揀菜,剔除魚骨肉骨,大弟喝水都是秀蓉一再提醒水對身體最重要,多喝些。
秀蓉的作為完全自自然然,沒有一點人為的做作;像是疼愛丈夫的妻子,也像照顧還沒長大的兒子。
那時大弟是想再結婚的。幾次跟秀蓉求婚,都被她擋了回去。
我們這樣很好,不必受一紙婚約的束縛。
那妳不是說走就走。我跟妳交往可是真心的。
我當然也是真心的。你想我圖你什麼?說白了人才談不上,錢財我不需要,我就是喜歡你這個人,四個字:我喜歡你!
秀蓉移民辦好手續來了美國,跟我打電話,要我勸大弟來美國,她會一心一意照顧他。
說了很多話,我最後問出心中的疑惑。妳條件那麼好,到底看上我大弟的什麼呀?
他人好,心地好!秀蓉毫不遲疑的回答:他是我交過的男朋友中,包括我先生,心地最善良的一個。
那妳回台灣跟他一起照顧他多好。
我考慮過,最大的難題是我女兒這一關。女兒從小我一手帶大,缺少父愛。現在我總要想辦法盡量補償。
女兒很快會有自己的家庭,妳不能跟隨她一輩子。
至少等到她成家。
等了一年多,大弟不來美國秀蓉不回台灣。大弟又是胃病又是心臟病,加上拔牙和眼睛的雷射手術等都急需人照顧,在婚姻介紹中心認識了曉娟。秀蓉知道了跟大弟說:那種地方認識的女人只是看上你的錢,你要小心。
隔幾天秀蓉電話追著說:我馬上回去跟你結婚。大弟回一句:回來可以,結婚就不必了。
秀蓉賭氣說不結婚我不回台灣。
當然不能勉強妳,妳是完全自由的。
大姐妳看,他有了女人就這樣對我,當初他是怎麼求著我跟他結婚的?電話那頭秀蓉哽咽著:這邊追我的男人也有的,我不怕嫁不到人。我只是真的喜歡他,喜歡他那麼一個老好人。
我問大弟,當初你不是一再的要跟秀蓉結婚的嗎?
唉!姐姐,那時玉芝剛離開,我還有戀愛的感覺,我真心喜歡秀蓉沒有想到那麼多。現在想想結婚說來簡單,但是繁瑣糾紛一大堆。就財產的分配一項就夠讓人頭痛的。朋友間這樣的例子看多了,我們都有孩子,我也老了,拖著一身的病痛沒有精力處理這些煩心事。
秀蓉再提回去的事,大弟說曉娟照顧我這麼多年,她不主動離開,我不會讓她離開的。
話,還是一樣的。人,卻是換了顏面體態。幾番滄海桑田幾個受傷的心靈都在各自的夢境裡尋求安慰。
忠厚老實的大弟,幾十年歲月的轉身,他曲折的感情路何處是歸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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