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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友社】
在時間的慢流中安家立命

韓秀

從來沒有將童偉格的小說與「鄉土文學」聯繫起來看,從來沒有感覺這兩者之間有著一些什麼樣的關聯。是的,他寫近海的山村,他寫漫無邊際的細雨,他寫村民的「日常生活」。但是,距離不同。鄉土文學對於筆下人物有著深沉的關懷,那怕表面上的嘲諷與戲謔,骨子裡滿溢著悲嘆與義憤。換句話說,鄉土文學的作者們都是遠遠高明於筆下人物的。童偉格與他所書寫的「小人物」們之間的距離卻似乎是零。他在寫的一個最重要的物事是時間。時間似乎以極慢的速度流淌,甚至停滯,甚至重疊,甚至倒退。人們就在這樣的慢流裡尋尋覓覓,試圖找到自己的一個位置,一個跟飛快「前進」的時代幾乎毫無關聯的位置,一個不妨礙他人的位置,一個可以容身可以安家立命的位置。
閱讀童偉格的小說,會聯想到歐洲的電影,尤其是北歐的電影。在那緩慢的節奏裡,在那許多的定格裡有著一種深沉的悲憫,一種無可奈何的情懷,一種幽遠無盡頭的孤寂。一寫到孤寂這兩個字,又會想到中南美洲的馬奎斯,想到富安蒂斯。很有意思的,也會想到比利時詩人莫里斯‧卡雷姆的吟唱,「你就這樣幾小時地聽著雨聲 / 什麼都不想 / 你傾聽雨水在你心中流淌 / 就像滴在樹上。你不知道為什麼 / 自己不悲不喜 / 滴答的雨水為什麼讓你 / 臉貼著窗,心卻空空蕩蕩」。的確,我們在閱讀中看不到作者的悲喜,但是我們會跟著他的文字,被感動,跟著他的敘說悲喜。
很難得,一個人口簡單的家庭,三四代人的生老病死被放置在時間的流淌中,放置在雨霧裡,迷迷茫茫,卻讓我們清晰地看到、感覺到一種存在。
丈夫慘死後的婦人,一位母親,在一家塑料皮工廠工作,一直做到工廠關閉,做到連廠主都已經舉家遷離山村,落荒而逃。這位女子不棄不離,獨力堅守,完成工廠關門前的善後事宜。新的煞車皮工廠在同一個位置上開工了。這位母親就想著要在這家新的工廠裡申請一份工作,於是她冒著雨到了那裡,走進辦公樓,在那陌生的經理面前,長久地坐著,等待人家給她一個說話的機會。雨傘放在身邊,滴下的水成了一個水洼。母親膝蓋上有著擦傷,她就那樣撫著傷口,抱著一盒禮餅,長久地、安靜地等待著,「對著僵冷的空氣微笑」。如此境遇,她如何會在臉上浮起溫暖的微笑?原來她已經跌進了回憶的深谷,她想到老工廠的廠主一家,盼望著他們安好。她溫柔地想到自己的弟弟,想到自己熟悉的那些男人,在艱難中尋覓一份工作。她想像著面前的經理,走過怎樣困頓的日子,那也是充滿了無望的等待的,然後,才一步一步走到了今天,坐到了一張經理使用的辦公桌的後面,手邊堆滿了各式各樣的字紙,顯出十分的忙碌,無暇面對在自己面前已經坐了大半天的婦人。
我們幾乎要拍案而起了,童偉格卻這樣來把我們安頓住,「是啊,這些我也都懂得的喔。」母親默默這樣說。她對眼前這位陌生男人,這個可以評判自己是否夠資格重回人群,可以給她一個工作的人類,默默這樣說。
她面對他,想好好地,把臉上的笑容傳給他。
至於這笑容來自怎樣的一種記憶、一種情懷,童偉格用了大量的篇幅來告訴我們,綿綿密密,清清爽爽,不帶任何的修飾與矯情,樸實、自然、流暢。我們跟著母親的思緒走,走在綿綿細雨中,感覺著膝蓋的痠痛,尷尬地抱著那盒禮餅,無所適從。
終於,那經理有了反應,他的反應來自一種認識。他終於了解,這婦人會對他微笑到地老天荒,如果他不做一點什麼事情的話。這個認識的過程,童偉格也沒有吝惜筆墨,交代得詳盡。但是當經理給了這位母親機會請她說話的時候,她知道機會難得,要講話,講什麼?卻沒了主意!「快想。」她對自己說,我們也對她說,我們比她自己還要著急。這個時候,童偉格打住了,根本沒有一個字告訴我們,究竟,這位母親跟經理先生說了什麼,在這樣長久的等待之後,在這樣驚險萬狀的語塞之後,那終於吐出口的話語究竟是什麼?童偉格守口如瓶,只是讓我們知道,婦人離開的時候,她已經是這家新工廠的新員工。我們終於明白,那個時代確實是一個人們互相容易瞭解彼此的時代,一個無傷的時代。馬奎斯如果看這本書,看到這裡一定會心微笑,甚至大笑出聲,甚至站起身來,在書房裡踱步,重新坐下來,再回頭看十數二十頁。
婦人不但會給陌生人「自在而寬坦的笑容」,她也會給自己的兒子「一種純粹善意的微笑」。
時間與自在、寬坦、純粹善意的微笑重疊,沖散經年不斷籠罩山村的雨霧,出現難得的艷陽天。就在那樣的艷陽下,婦人終於瞭然,「原來年輕時的歲月不過只是年老的自己的一段回憶;原來人活著,就是不斷自回憶抽身,不斷辨識出那些自己原來早該認得的人事,不斷復原到那最後最老的,真正的自己。原來不斷向後退去,只有最後的才不是幻影。」母親與兒子找到了自己可以安放心神的所在。我們同時也踏實下來,不再尋尋覓覓。
台北《印刻》文學月刊二○一○年二月的封面人物是童偉格,刊物收錄了童偉格與陳淑瑤的文學對談。主編蔡逸君這樣說,太有意思的組合不過,都是稿子修了再修,再修不夠。兩人對談初稿整理七千字,要他們增補,回來只剩四千字,那樣仔細地字字句句,乾乾淨淨。
小說家楊照先生這樣說,每一部長篇傑作,都將自身寫成了一個線索、一個暗示、一個隱喻,提供讀者去想像、補充開始之前、結束之後,以及故事進行中的種種畫外聲響與情境。
《無傷時代》正是如此。與契訶夫、孟若一樣熱愛短篇小說的童偉格在長篇之後附加了一個短篇。細細讀來,沒有半點突兀,自然天成,也是極為新鮮的悅讀經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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